芳菲閣內,人頭攢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好奇、觀望與不懷好意的詭異氛圍。
京中但凡有些頭臉的貴婦,幾乎都派了心腹的丫鬟婆子前來,將不大的店鋪擠得水洩不通。
她們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一個人身上。
安遠侯爵夫人。
這位夫人,是全京城第一個敢拿著皇后賞賜的“天蕊瓊漿”,踏入芳菲閣大門的貴客。
她的臉上寫滿了掙扎。
來,是拂了皇后的臉面。
不來,心中的那根刺,癢得她坐立難安。
最終,一個女人對美的極致追求,戰勝了對權力的敬畏。
林晚今日親自坐鎮。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長裙,未施粉黛,卻比店內任何精心雕琢的香料瓶更引人注目。
她神色淡然,彷彿眼前這場風波的中心,不是自己。
“夫人,請坐。”
林晚的聲音清清冷冷,卻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安遠侯爵夫人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兩個瓶子放在了桌上。
一個,是芳菲閣出品的茉莉香露,瓶身簡約通透,宛如藝術品。
另一個,是宮中賞賜的“天蕊瓊漿”,琉璃瓶身雕龍畫鳳,奢華無比。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這不僅僅是兩瓶香露。
這是秦王府與中宮皇后的正面交鋒。
林晚看也未看那華麗的皇家貢品,只吩咐侍女。
“取兩方素白杭綢來。”
很快,兩塊潔白如雪的上好絲帕被呈上。
林晚親自拿起“天蕊瓊漿”,拔開瓶塞,輕輕在其中一方絲帕上滴了一滴。
隨即,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將芳菲閣的茉莉香露滴在另一方絲帕上。
“諸位夫人,請傳閱。”
兩方絲帕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在人群中傳遞。
起初,眾人還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可當那兩方絲帕從她們鼻尖前掠過時,所有人的臉色都開始變了。
芳菲閣的茉莉香露,那香氣清雅純粹,彷彿置身於初夏的茉莉花園,前調清新,中調馥郁,尾調悠長,層次分明,讓人心曠神怡。
而那瓶“天蕊瓊漿”,初聞之下香氣霸道濃烈,似乎想要先聲奪人。
可緊接著,一股極淡,卻無法忽視的焦糊味,就從那濃香的間隙裡鑽了出來。
像是上好的錦緞上,被香灰燙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初看無妨,細品之下,卻破壞了所有的美感。
“咦,這味兒……怎麼有點衝?”
“是啊,聞久了頭暈。”
“還是芳菲閣的聞著舒坦,清透。”
竊竊私語聲,從最開始的壓抑,變得越來越響亮。
安遠侯爵夫人的臉色,已經從猶豫變成了難堪。
林晚彷彿沒有聽見周圍的議論。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再取兩隻清水碗。”
兩個晶瑩剔透的白瓷碗被端了上來,裡面盛著半碗清水,清可見底。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林晚將那滴了“天蕊瓊漿”的絲帕,輕輕浸入其中一隻碗的清水中。
奇特的一幕發生了。
那香露竟有部分融進了水裡,原本清澈的水,瞬間變得有些渾濁,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全場一片譁然!
緊接著,林晚將另一方滴有茉莉香露的絲帕,浸入了第二隻碗。
截然不同的景象出現了。
那一滴香露在水中並未散開,而是迅速從絲帕上分離,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層極薄、卻清晰可見的油膜,在光線下折射出五彩的光暈。
而碗裡的水,依舊清澈透亮,沒有一絲一毫的渾濁。
對比是如此的鮮明,如此的觸目驚心!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解釋!
林晚站起身,環視著一張張寫滿震驚的臉,終於開了金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店鋪,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真正的香露,乃花中精油,以特殊之法萃取,純度極高。”
“其性如油,不溶於水。”
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那碗清澈的水。
“所以,它只會浮於水面,清清白白。”
然後,她的手指又轉向那碗渾濁的水,語氣帶上了一絲冷意。
“而提煉之法粗劣,火候失當,便會混入大量雜質。”
“這些雜質溶於水,才會汙了這一碗清水,更會汙了諸位夫人的鼻子和肌膚。”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
在場的貴婦們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原來差別在這裡!
她們再看向那瓶“天蕊瓊漿”的眼神,已經從剛才的敬畏,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棄。
甚麼皇家貢品!
不過是個摻了雜質的劣等貨!
虧她們還當成寶貝一樣供著!
安遠侯爵夫人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羞憤交加。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笑話。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瓶華麗的“天蕊瓊漿”,看也不看,直接轉身扔進了門口角落的垃圾堆中!
“哐當”一聲脆響。
那代表著皇家顏面的瓶子,就這麼被當眾棄如敝履!
整個芳菲閣,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侯爵夫人這石破天驚的舉動,嚇得不敢出聲。
這……這是當眾打皇后的臉啊!
做完這一切,侯爵夫人像是出了一口惡氣,轉身對著林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王妃,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這茉莉香露,給我再包十瓶!不,二十瓶!”
這一幕,如同一道驚雷,徹底引爆了全場!
“我也要!王妃,玫瑰的還有嗎?給我來五瓶!”
“我要菊花皂!還有那個薄荷的!”
“快,別擠啊!我也要鑑別!我帶了萬芳齋的貨!”
整個芳菲閣,瞬間從一個肅殺的對峙擂臺,變成了一個瘋狂搶購的集市。
這一日,芳菲閣“免費鑑寶”的訊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天蕊瓊漿”徹底淪為了一個笑柄。
芳菲閣“正品”的地位,經過這場堪稱公開處刑的鑑別會,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
鳳儀宮。
“噼裡啪啦——”
一套上好的官窯青瓷,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片。
皇后氣得渾身發抖,美麗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廢物!一群廢物!”
“司天監那幫道士,連個小小的香露都仿不明白!本宮養著他們有甚麼用!”
殿內的宮人們跪了一地,噤若寒蟬。
一個穿著深色宮裝的掌事姑姑,悄無聲息地走上前,扶住皇后的手臂,眼神陰惻惻的。
“娘娘息怒,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小事?”皇后尖聲叫道,“本宮的臉面,都被那個賤人踩在腳底下,這還是小事?!”
那姑姑眼中閃過一絲狠毒,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
“娘娘,既然明著鬥不過她的歪門邪道,那不如……”
姑姑湊到皇后耳邊,嘴唇微動。
“……讓她徹底消失?”
皇后的呼吸一滯,眼中瘋狂的怒火,漸漸被一絲冰冷的殺意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