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像是被青鋒那幾個字抽乾了所有溫度。
“天蕊瓊漿”。
“皇家貢品”。
每一個字，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分量，重重砸在人心上。
這不再是商賈之間的陰謀詭計，而是來自權力頂端的直接碾壓。
趙奕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殺意如實質般凝聚。
司天監，那是父皇的耳目，皇后的爪牙。
他們出手，便意味著這不是二皇子一人的意思，而是整個後宮，乃至景明帝本人的默許。
“他們這是要將你置於死地。”趙奕的聲音裡，壓抑著風暴。
與皇家爭利，與國爭利，這是足以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罪。
然而，林晚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凝重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趣聞。
片刻後，她抬起眼，看向青鋒。
“東西呢？”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青鋒一愣，才反應過來：“王妃是說……‘天蕊瓊漿’？”
“嗯。”林晚點頭，“去弄一瓶來。”
趙奕看著她，心中的狂瀾竟被她這股異乎尋常的鎮定緩緩撫平。
他知道，他的王妃，從不做無謂的驚慌。
她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是找到了對方最脆弱的命門。
一個時辰後。
一個精緻的琉璃瓶被送到了林晚面前。
瓶身雕琢著繁複的雲紋，瓶塞上甚至鑲嵌著米粒大小的珍珠，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奢華與氣派。
單論包裝，“芳菲閣”那簡潔的風格，確實被比了下去。
趙奕的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他有些擔憂，皇家不僅有技術，更有無窮無盡的財力物力，可以輕易地在任何方面做到極致。
林晚卻看也未看那華麗的瓶身。
她拔開瓶塞，沒有湊近去聞，只是將瓶口在自己面前輕輕一晃。
一股濃郁的玫瑰香氣瞬間散開。
初聞之下，與“芳菲閣”的香露幾乎沒有差別。
青鋒的臉色更白了。
然而，林晚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是一種看到了拙劣模仿者後的，毫不掩飾的不屑。
“王爺，你聞到了嗎？”她問。
趙奕凝神細嗅，除了濃郁的花香，他並未察覺異常。
“聞到了甚麼？”
林晚將瓶塞蓋好，隨手將那瓶價值連城的“天蕊瓊漿”放在桌角，彷彿那是甚麼不值錢的玩意兒。
“一股焦糊味。”
她的話語清晰而篤定。
“司天監的那幫方士，確實是人才。這麼短的時間內，光憑一些蛛絲馬跡就能仿製出蒸餾裝置，了不起。”
她先是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中的輕蔑滿得快要溢位來。
“只可惜，他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們以為，只要把花瓣和水一起煮，出來的蒸汽冷凝後就是香露。卻不知道，不同的芳香物質，沸點不同，析出的順序也不同。”
林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
“這叫‘分餾’。掐頭，去尾，只取中間最精華的一段。他們不懂。”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們更不懂，初次蒸餾出的液體裡含有大量的雜醇和其他雜質，不僅會影響香氣的純度，更會破壞留香的時間。所以，還需要二次，甚至三次‘提純’。”
“他們急於求成，必然會加大火候，以求快速出汽。過高的溫度，直接破壞了玫瑰中最珍貴的芳香分子，所以，在這香氣的尾調裡，才會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
她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糊味。”
一番話，說得趙奕和青鋒目瞪口呆。
他們像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林晚口中那個“科學”世界的嚴謹與深奧。
原來，一瓶小小的香露背後，竟有如此多的門道！
“他們這是在幫我。”
林晚看著趙奕，眼中燃起了明亮的火焰，那是一種棋手看到對方走出一步臭棋時的興奮。
“幫我們做免費的廣告。”
趙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滿溢位來。
一場足以讓任何商家破產的絕殺之局，到了她手裡，竟成了一次開疆拓土的絕佳機會！
她不僅沒被打倒，反而要藉著皇家的東風，將自己的品牌，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想怎麼做？”趙奕的聲音裡，充滿了縱容與期待。
“很簡單。”林晚的笑容裡，帶上了幾分商人的狡黠。
她看向青鋒，下達了指令。
“讓天機閣放出風聲，就八個字。”
“真金不怕火煉，孰優孰劣，一試便知。”
青鋒領命，眼中也亮起了光。
林晚繼續說道：“同時，‘芳菲閣’即日起，推出一項新服務。”
“所有顧客，無論是否在我這裡消費過，都可以帶著任何品牌的香料產品，上門進行免費的‘真偽鑑別’。”
此言一出，趙奕撫掌讚歎。
好一招陽謀！
這等於是在京城所有貴婦面前，擺下了一個擂臺。
一邊，是名不見經傳，但體驗絕佳的“芳菲閣”。
另一邊，是代表著無上榮耀，但品質存疑的“天蕊瓊漿”。
她不與皇家爭辯秘方來源，不與他們打口水仗。
她只用產品說話。
用所有顧客的鼻子，來做最公正的判官！
……
訊息一出，整個京城的後宅都沸騰了。
各家收到了皇后賞賜的誥命夫人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
一方面，能得到“天蕊瓊漿”，是莫大的體面，誰敢說皇家貢品不好？
可另一方面，用過“芳菲閣”香露的人，再聞這“天蕊瓊漿”，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香是香，就是不夠清透，甚至有些沖鼻子，留香時間也短了不止一半。
萬芳齋和百草堂等香料商行，更是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肆宣揚“芳菲閣”竊取皇家秘方，如今正主下場，看她一個秦王妃還如何囂張！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芳菲閣要閉門謝客，避其鋒芒的時候，那“免費鑑寶”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層浪。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
安遠侯府。
侯爵夫人把玩著手中兩個瓶子，一個是皇后賞賜的“天蕊瓊漿”，一個是她花大價錢從芳菲閣買的茉莉香露。
她猶豫了許久。
去，等於是不給皇后娘娘面子。
不去，她心裡這根刺，實在是拔不掉。
最終，好奇心戰勝了顧慮。
她就不信，這秦王妃還真敢當眾打皇家的臉不成？
“備車！”
侯爵夫人下定決心，對著身邊的侍女吩咐道。
“去芳菲閣！”
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成為了全京城第一個上門“鑑寶”的貴客。
一場關於產品質量的公開處刑，即將在萬眾矚目之下，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