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分毫不差。
當青鋒帶著幾名頂級匠人,將一套造型詭譎的琉璃與紫銅器皿抬入林晚的院子時,整個秦王府的下人都被驚動了。
那是甚麼東西?
彎彎繞繞的琉璃管子,連線著大小不一的琉璃瓶,還有一個被紫銅包裹的巨大燒瓶,下面甚至留出了放置炭火的口子。
整套器具在陽光下折射出奇異的光彩,充滿了凡人無法理解的神秘與美感。
匠人們自己也是一頭霧水,他們只是嚴格按照圖紙施工,卻完全不明白這套東西的用途。
“王妃,幸不辱命。”為首的老琉璃匠躬身行禮,眼中滿是敬畏與好奇。
他從業五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設計,許多連線處的密閉工藝,都是他聞所未聞的挑戰。
“辛苦各位師傅了。”
林晚仔細檢查著每一個介面,每一處彎曲,確認其氣密性與耐熱性都達到了自己的要求。
她的眼神專注而明亮,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從今日起,這個院子列為禁區。”
趙奕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坐在輪椅上,神色淡漠地掃過院中的下人。
“任何人,不得王妃允許,擅入一步者,杖斃。”
冰冷的話語,讓所有人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這件事的最高保密等級。
下人們迅速退散,偌大的庭院,只剩下林晚、趙奕,以及守在院外的青鋒。
林晚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她沒有選擇名貴的香料,而是讓丫鬟採來了最新鮮、帶著晨露的玫瑰花瓣。
嬌豔欲滴的花瓣被悉心放入紫銅包裹的燒瓶中,加入清水。
炭火在下方燃起,林晚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對火候的控制上。
這是整個蒸餾過程中最關鍵,也是最難的一步。
溫度太低,水汽無法有效帶出花瓣中的芳香物質。
溫度太高,則會將花瓣煮糊,讓精油變質,散發出焦臭味。
趙奕靜靜地守在院子的一角,看著林晚忙碌的身影。
他看不懂她在做甚麼。
但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與專注。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燒瓶中的水開始沸騰,白色的蒸汽順著琉璃導管,緩緩進入那根被冷水浸泡著的、盤旋的冷凝管中。
趙奕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然而,當第一滴液體從導管末端滴落時,林晚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一股混雜著玫瑰香氣與焦糊味的怪異氣味,飄散開來。
接收瓶中的液體,也並非預想中的清澈,而是帶著一絲渾濁的微黃色。
失敗了。
第一次嘗試,因為對這個時代的炭火溫度掌控不熟練,火候終究是過了一點。
林晚沒有氣餒,更沒有絲毫煩躁。
她冷靜地記錄下剛才的炭火用量和時間,熄滅了火焰,將廢液倒掉,清洗整套裝置。
她的臉上沒有一點挫敗,只有理性的分析和總結。
這種冷靜,讓一旁本為她捏了一把汗的趙奕,心中再次泛起波瀾。
尋常女子,面對此等失敗,怕是早已心煩意亂。
而她,卻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精密儀器,迅速校準著自己的引數,準備下一次的運轉。
第二次嘗試,很快開始。
這一次,林晚改進了炭火的擺放方式,讓其受熱更加均勻。
她還命人不斷更換冷凝管外的冷卻水,確保蒸汽能夠最快速度地液化。
又是漫長的等待。
趙奕的心,竟比林晚本人還要緊張幾分。
他看到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看到她緊抿的嘴唇,看到她眼中那簇不滅的火焰。
終於。
當一滴晶瑩剔透,宛如最純淨的露珠,從導管末端顫巍巍地滴落時。
奇蹟發生了。
那一瞬間,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純粹的玫瑰香氣,如同一顆無形的炸彈,在整個庭院中轟然引爆!
這香味,與任何香膏、香囊都截然不同。
它沒有絲毫雜質,沒有油脂的渾濁,沒有香木的沉悶。
它就是玫瑰。
是清晨第一縷陽光下,那朵含苞待放的玫瑰的靈魂!
清新,甜美,帶著一絲綠葉的生機,彷彿能瞬間穿透人的五臟六腑,洗滌掉所有塵世的煩憂。
一滴,兩滴,三滴……
清澈的液體在接收瓶中慢慢匯聚。
林晚的眼睛亮得驚人,臉上終於綻放出成功的喜悅。
她小心翼翼地將接收瓶取下,靜置片刻。
只見那清澈的液體,竟奇蹟般地分成了兩層。
上層,是薄薄的一層淡黃色油狀物,那正是千百片花瓣才能凝結出一滴的,玫瑰精油。
下層,則是大量的、清澈如水的液體,玫瑰純露。
“成了!”
林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她取來一隻乾淨的瓷碟,用琉璃滴管吸取了一滴純露,輕輕滴在自己的手腕上。
而後,她將手腕遞到了趙奕面前。
趙奕的輪椅,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低下頭,鼻尖輕輕靠近她的皓腕。
那股純淨到極致的香氣,瞬間湧入他的呼吸。
趙奕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征戰沙場,見過屍山血海;他坐鎮王府,見過權謀詭計。
他的心早已堅如磐石。
可此刻,聞到這股香氣,他那顆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哪裡是人間該有的香氣!
“這是……神仙用的露水嗎?”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毫不掩飾的震撼與痴迷。
他的目光,從她的手腕,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她那張因喜悅而生輝的臉上。
林晚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惡作劇般的得意。
她神秘地笑了起來,晃了晃手中的瓷碟。
“這還只是基礎。”
她的聲音清脆而自信,帶著一種顛覆世界的魔力。
“用它來對付那些庸脂俗粉,已經綽綽有餘。”
說著,她又拿起另一隻早已準備好的小琉璃瓶。
瓶中,是她用同樣方法提前萃取出的少量茉莉精油。
她以一種玄妙的比例,將玫瑰精油與茉莉精油滴入,再加入提純過的酒液進行調和。
“但真正的殺手鐧,在這裡。”
她將那隻小小的琉璃瓶舉到趙奕面前,輕輕搖晃。
瓶中的液體,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般迷人的光澤。
百花宴?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運籌帷幄的弧度。
她已經迫不及待,要給京城的所有貴婦們,上一堂關於“香味”的,啟蒙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