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急促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書房內剛剛升起的溫情池水之中,激起圈圈漣漪。
“百花宴?”
林晚重複著這三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玻璃試管上劃過。
趙奕的眼眸深處,那剛剛浮現的些許暖意迅速沉澱下去,恢復了古井般的幽深。
“皇后辦的宴會。”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然,“她是二皇子趙詢的生母。”
一句話,點明瞭所有關鍵。
皇后,二皇子趙詢,林雪薇。
這條線上的人,都與他們有著或明或暗的仇怨。
柳家剛剛倒臺,丞相府元氣大傷,這百花宴來得如此之快,用意昭然若揭。
這不是賞花的宴會。
這是一場為林雪薇出頭,為柳家挽尊,為二皇子趙詢一黨造勢的鴻門宴。
趙奕控制著輪椅,來到林晚身側,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
“皇后在後宮根基深厚,手段比柳氏高明百倍。此次宴會,京中貴婦名媛雲集,是最好的輿論場。”
“她會動用一切力量,將你描繪成一個嫉妒庶妹、心腸歹毒的蛇蠍婦人。”
“屆時,眾口鑠金,積毀銷聲。你會在整個京城的貴婦圈子裡,再也抬不起頭。”
他的話語,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對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最冷靜的預判。
然而,林晚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雙清亮的眼眸裡,燃起了一簇比燭火更明亮的火焰。
“她們想看我的笑話?”
林晚轉過頭,迎上趙奕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那我就給她們一場,畢生難忘的盛宴。”
光靠口舌之爭,是最低階的手段。
她從不屑於此。
要想在那種場合徹底鎮住所有人,堵住所有悠悠之口,就必須拿出一樣東西。
一樣這個時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足以讓所有女人為之瘋狂的“硬通貨”。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了窗外。
夜雨過後,庭院中的幾株晚桂開得正盛,溼潤的空氣中,氤氳著甜美而馥郁的香氣。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我要做香水。”
她脫口而出,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趙奕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香水?”
這個詞,對他來說,全然陌生。
“對。”林晚的眼睛越來越亮,思路在瞬間貫通,“不是現在這些粗糙的香囊、香膏,或者薰香。”
“那是一種……能將花的靈魂,提煉出來,封存在液體裡的魔法。”
她儘量用他能理解的語言來描述。
“我要將最純粹、最濃郁的香氣,變成可以穿在身上的,無形的華服。”
“我需要一套儀器,用琉璃和紫銅打造,要能耐高溫,還要有極好的密閉性。”
林晚迅速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炭筆,憑藉著腦海中清晰無比的記憶,在雪白的宣紙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套簡易的蒸餾裝置圖紙。
燒瓶,冷凝管,接收瓶……
這些在現代化學實驗室裡最基礎的裝置,在此刻的大梁王朝,卻無異於天外之物。
趙奕看著那張結構精巧、他從未見過的圖紙,又看了看林晚那張因專注而熠熠生輝的臉龐。
他沒有問這是甚麼,也沒有問為甚麼。
他只是平靜地轉動輪椅,對著門外沉聲吩咐。
“青鋒。”
“屬下在。”
“傳令下去,找來全京城最好的琉璃匠和銅匠,不計代價,三日之內,將王妃圖紙上的東西,分毫不差地做出來。”
“記住,此事列為最高機密,但凡洩露一字者,殺無赦。”
“遵命!”
青鋒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趙奕的命令,簡單,直接,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用最實際的行動,表達了他對林晚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林晚停下筆,看著他。
心中那股因即將開始的挑戰而升起的激昂,悄然混入了一絲別樣的暖流。
在等待裝置的日子裡,林晚沒有閒著。
她讓管家蒐羅來了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香料和妝品。
結果不出所料。
最高階的,無非是將花瓣碾碎,混入油脂製成香膏,氣味渾濁,留香短暫。
要麼,就是將各種香木磨成粉末,裝在絲綢縫製的香囊裡佩戴,香氣單一,且容易串味。
這個時代的“香”,還停留在最原始粗糙的階段。
這對於一個掌握了現代精餾萃取技術的化學博士來說,簡直就是一片未經開墾的、遍地黃金的處女地!
她確定了第一個主攻方向。
就用這庭院裡開得最盛的桂花,以蒸餾法提取純露和精油,創造出一款層次分明、清新脫俗,足以顛覆整個大梁貴婦認知的劃時代產品!
趙奕看著她時而對著花瓣沉思,時而又在紙上寫下一串串他看不懂的符號,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濃厚的探究與好奇。
他的王妃,身體裡彷彿藏著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充滿了無窮創造力的神秘靈魂。
這讓他著迷。
……
與此同時,丞相府。
“啪!”
一隻名貴的青瓷茶碗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氏看著銅鏡前,那個用厚厚的帷帽遮住臉,身體不住顫抖的女兒林雪薇,心臟像是被淬了毒的刀子反覆攪動。
“去!為甚麼不去!”
柳氏的聲音尖利而嘶啞。
“百花宴的請帖已經送來了!皇后娘娘親自下的帖子,這是在為我們撐腰!”
帷帽下,傳來林雪薇壓抑而瘋狂的哭泣聲。
“我這副樣子……怎麼去見人!我會被她們笑死的!都是林晚那個賤人!是她害了我!”
“笑?”柳氏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冷笑,“我就是要讓她們笑!”
她一把扯下林雪薇的帷帽,露出了那張依舊紅腫、佈滿細小水泡的臉。
“你就要以這副樣子去!去到皇后娘娘面前哭,去到所有貴婦面前哭!”
“你要讓所有人親眼看看,秦王妃林晚,是何等的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妹妹都能下此毒手!”
柳氏死死抓住女兒的肩膀,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我們輸了官場,不能再輸了名聲!”
“這一次,就算把你毀了,我也要用你的臉,你的淚,把林晚那個小賤人,死死釘在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