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死寂無聲。
那名都察院左都御史高舉賬冊,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準備發難的林建德和柳承,臉上的得意與怨毒,還未來得及褪去,就徹底凝固了。
他們的表情,像是被瞬間冰封的油彩畫,滑稽而又可怖。
尤其是兵部侍郎柳承,他的身體僵直得如同一截木樁,大腦一片空白。
西境軍糧……
偷樑換柱……
二十萬石……
三十萬兩白銀……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
這怎麼可能?!
這件事他做得天衣無縫,賬目做得滴水不漏,所有經手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十年的爛賬,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被人翻了出來,還整理得如此清晰詳盡!
“不……不可能……”柳承嘴唇哆嗦著,發出了蚊蚋般的呻吟。
他猛地抬頭,看向高踞龍椅之上的景明帝。
景明帝的臉,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制衡與權術,只剩下被觸及逆鱗的滔天怒火。
軍糧!
那是一個王朝的命脈!是邊疆數十萬將士的活命之本!
他可以容忍臣子結黨,可以容忍皇子相爭,但他絕不容忍,有人敢拿國之命脈來中飽私囊!
“柳承!”
景明帝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怒。
“你,還有何話可說?”
“陛……陛下!”柳承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臣……臣冤枉啊!這是汙衊!是栽贓陷害!請陛下明察!”
左都御史冷笑一聲,再次高聲道:“陛下,此賬冊不僅記錄了柳家十年來的每一筆黑賬,更附有數位關鍵人證的畫押供狀!人證,現正在宮外候著,隨時可以上殿對質!”
轟!
柳承的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擊碎。
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完了。
人證物證俱在,這是絕殺!
站在他身旁的林建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精心策劃的一場彈劾大戲,還沒開鑼,自己的主將就被對方一箭穿心,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佇列中那個始終沉默的紫檀木輪椅。
趙奕靜靜地坐在那裡,低垂著眼簾,彷彿殿上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靜,在林建德眼中,卻比任何嘲諷和挑釁都更加令人膽寒!
是他!
一定是他!
這雷霆一擊,絕對是出自這個殘廢王爺之手!
“來人!”景明帝的怒吼聲震徹大殿,“將兵部侍郎柳承摘去官帽,打入天牢!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徹查此案!柳氏一族,全部收押!但凡涉案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遵旨!”
殿外的金吾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在柳承殺豬般的哭嚎求饒聲中,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一場原本針對秦王府的圍獵,瞬間演變成了一場血洗柳家的風暴。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那些原本準備跟風彈劾趙奕的御史言官,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殿內的柱子。
他們看向那架輪椅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懼。
這位看似失勢的殘王,不是病虎,而是一頭在深淵中沉睡的蟄龍!
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天崩地裂!
……
朝堂的風暴,僅僅是一個開始。
當柳承被打入天牢的訊息傳出時,那些響應柳家號召,參與打壓秦王府產業的商戶們,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滅頂之災便已降臨。
京城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夜裡無故失火,價值數十萬兩的珍稀布料,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城南最大的糧行“豐年倉”,被官府查出大量偷稅漏稅的證據,掌櫃和東家當場被帶走,所有糧倉被貼上了封條。
為柳家運輸貨物的船幫,在運河上遭遇“水匪”,一船的瓷器和茶葉被洗劫一空,連船都被鑿沉了……
一樁樁,一件件。
要麼是天災,要麼是人禍。
所有針對秦王府的商業打壓,在短短三天之內,不僅土崩瓦解,那些出手的商戶自己,反而個個元氣大傷,甚至家破人亡。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這些商戶之間蔓延。
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對手,彷彿無所不知。
無論是庫房最隱秘的漏洞,還是賬本上最微小的瑕疵,甚至是東傢俬下里養著外室的地址,對方都瞭如指掌。
這種感覺,就像自己脫光了衣服,站在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面前。
對方總能用最精準、最狠辣的方式,一刀插進你的七寸。
一時間,“秦王府”三個字,成了京城商圈裡一個不可提及的禁忌。
再無人敢與之為敵。
……
秦王府,書房。
窗外風雨飄搖,屋內卻溫暖如春。
林晚將最後一支提純好的青黴素樣品封存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這幾天,她全身心投入到實驗中,對外面的事情不聞不問。
她知道林家和柳家不會善罷甘休,她也準備好了自己的反擊方案。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動手。
青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恭敬地稟報了這三天來,京城發生的一切。
從朝堂之上柳承的倒臺,到商場之上那些對手的潰敗,一樁樁,一件件,鉅細無遺。
林晚靜靜地聽著,握著試管的手,微微一頓。
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設想過千萬種反擊的可能,卻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
她本以為,這將是一場需要她親自下場,步步為營的攻防戰。
可趙奕,甚至沒讓她沾染一絲塵埃。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府中,不動聲色間,就將丞相府與柳家聯手的萬鈞之勢,碾得粉碎。
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與執行力!
她轉過頭,看向那個坐在不遠處,正就著燭火安靜看書的男人。
輪椅和蒼白的臉色,絲毫無法掩蓋他此刻的鋒芒。
那是一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絕對強大。
“這點小事,哪用得著王妃親自動手。”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趙奕放下手中的書卷,控制著輪椅來到她身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撫。
“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林晚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
隨即,一股莫名的暖流,從頭頂蔓延至全身。
她看著趙奕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片純粹的、將她納入羽翼之下的庇護。
這一刻,她那顆被理智和公式包裹的心,猝不及防地,柔軟了一瞬。
原來,有一個可以讓你毫無顧忌、安心依靠的後盾,是這種感覺。
就在書房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而溫馨之時,門外,管家急促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王爺,王妃,宮裡來人了!”
“皇后娘娘下旨,半月之後,於御花園舉辦‘百花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家眷及皇親國戚。”
“旨意上……特別點名,請王妃務必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