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秦王府門前停穩。
硃紅大門緩緩開啟,福伯帶著一眾下人早已恭候在側,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擔憂。
當看到青鋒推著趙奕,林晚跟在旁邊安然無恙地從車上下來時,福伯渾濁的老眼瞬間紅了。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劫後餘生的慶賀。
“福伯。”
林晚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溫度,瞬間將所有喜悅的氣氛凍結。
“王爺要閉關,府中所有下人,無我手令,不得在後院隨意走動。”
“青鋒。”
“屬下在!”
“你親率王府護衛,封鎖內院,從此刻起,一隻鳥都不許飛進來!”
她的命令簡潔、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不再是壽宴上那個巧笑倩兮、為夫請功的柔弱王妃,而是一位即將走上戰場的統帥。
王府內的氣氛,驟然從慶幸轉為肅殺。
福伯和青鋒心頭一凜,不敢多問,立刻躬身領命。
“是!”
夜色漸深,秦王府內卻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王府最深處,一間常年廢棄、由巨石砌成的地下密室被清理了出來。
這裡本是前朝王府儲藏玄冰的地方,牆壁厚達三尺,堅固異常。
“不夠。”
林晚只看了一眼,便冷冷吐出兩個字。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圖紙,上面用木炭畫著複雜的結構。
“按圖施工。內壁覆蓋三層溼泥,每層半指厚。溼泥之外,加裝鐵板,接縫處用鉚釘焊死。”
青鋒看著那張前所未聞的圖紙,心神劇震,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帶人開始行動。
溼泥的土腥味和敲打鐵板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夜裡,譜寫著一曲壓抑的序曲。
與此同時,福伯已經按照林晚的清單,將所有藥材悉數備齊。
那株來之不易的“九節龍骨”被供奉在紫檀木盒中,靜靜地散發著奇異的藥香。
在它旁邊,是一個沉重的鉛盒。
開啟鉛盒,裡面並非甚麼珍奇藥材,而是一包包用油紙封好的、顏色各異的粉末。
這便是林晚耗費數月,在王府的秘密工坊裡提煉出的“雷火之藥”。
硝石、硫磺、木炭……這些在旁人眼中尋常或危險的物質,在她的手中,經過無數次的配比與提純,變成了能與“牽機引”之毒在人體內進行一場微觀戰爭的唯一武器。
密室外,一切準備工作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
密室內,只剩下林晚和趙奕兩人。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林晚將一套銀針在烈酒中消毒,她的動作精準而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待會兒,我會先用金針封住你的主要穴位,護住心脈。”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然後,我會讓你服下‘雷火之藥’。它會人為地誘發你體內的‘牽機引’,讓其在最短時間內達到毒性的巔峰。”
趙奕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林晚抬眸,看向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個過程,會模擬你每一次毒發時的症狀,甚至比那痛苦百倍。”
“你的身體會經受烈火焚燒與寒冰刺骨的雙重考驗。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都會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反覆穿刺、碾磨。”
“意志稍有動搖,你體內的平衡就會被打破,毒素會瞬間侵入心脈,到那時,神仙難救。”
“你會萬劫不復。”
她將最殘酷的可能,赤裸裸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沒有安慰,沒有鼓勵,只有冰冷的事實。
趙奕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戰神的狂傲。
“萬劫不復?”
他低聲重複著,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輕蔑。
“我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過,斷骨之痛、剜肉之苦,都嚐遍了。”
“這點痛苦,算甚麼。”
林晚的心,被他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從旁邊拿過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
“寫幾封信吧。”
她的聲音放緩了些許。
“交給你最信得過的人。萬一……你出了意外,讓他們立刻帶著信,執行你的後手計劃。”
這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的保障。
趙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情緒翻湧。
他沒有拒絕。
他知道,這不是懦弱,而是身為一個佈局者,必須有的清醒和責任。
他提起筆,筆鋒沉穩,龍飛鳳舞,一封封關係著大梁未來走向的密信,在他的筆下迅速成型。
寫完最後一筆,他將信裝入火漆密封的信筒,交給了門外等候的青鋒。
那一刻,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秦王。
“咚咚咚。”
密室外傳來敲門聲。
“王妃,張院判到了。”
“請他進來。”
鬚髮皆白的張道成提著藥箱,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當他看到被改造得如同鐵桶一般的密室,以及那些他聞所未聞的“藥粉”時,這位見慣了風浪的太醫院院判,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位秦王妃的行事風格,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張院判,”林晚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稍後王爺若有心脈衰竭之兆,便要勞煩您出手,以金針護持。”
“王妃放心,老臣定當竭盡全力!”張道成鄭重地拱手。
一切,準備就緒。
青鋒和福伯站在密室門口,眼中滿是決然。
他們知道,這扇門一旦關上,裡面的三個人,將要面對的就是一場真正的生死之戰。
密室大門即將關閉。
林晚最後深深地看了趙奕一眼,他的臉在燭火下顯得愈發清瘦,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記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彷彿要刻進他的靈魂裡,“無論多痛苦,都要守住靈臺清明。”
“活下去。”
趙奕迎著她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厚重的鐵門在青鋒的推動下,發出沉悶的“嘎吱”聲,緩緩關閉。
光明,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就在密室大門徹底合攏,落鎖聲響起的那一瞬間。
秦王府外,數百米遠的陰暗巷道中。
兩撥人馬,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
一撥人身著黑衣,眼神狠厲,腰間的彎刀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他們是三皇子趙恆豢養多年的死士。
而另一撥人,氣息更加詭異,每個人的脖頸處,都有一個火焰形狀的刺青。
“炎殺”!
大梁最神秘,也是最昂貴的殺手組織!
一名領頭的死士對著身旁的“炎殺”首領低聲道:“府內守備已經調往內院,此刻正是最空虛之時。我們的任務是製造混亂,吸引護衛主力,你們趁機潛入,格殺勿論!”
“炎殺”的首領,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興奮。
“秦王的人頭,我們要了。”
一張捕殺“蟄龍”的天羅地網,在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時刻,朝著看似固若金湯的秦王府,猛然撒下!
他們選擇在今晚,發動最後的總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