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殿內,死寂如墳。
那名太監被拖拽下去時,甚至連求饒聲都發不出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
景明帝的目光,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從林晚的身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定在趙奕的身上。
那目光裡,再無半分對一個殘廢兒子的憐憫與忽視。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剖析,一種對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憚。
一個被廢黜的王爺,一個終日與藥罐為伴的殘軀,竟能教匯出如此驚世駭俗的王妃?
格物之學?
萬物皆有其性?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從林晚口中說出,再歸於趙奕身上,讓這個原本已經被他剔除出棋盤的兒子,瞬間蒙上了一層濃重得化不開的迷霧。
他究竟是真廢,還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景明帝的心,沉了下去。
他樂於見到皇子相爭,但絕不容許有任何一方的力量,脫離他的掌控。
良久,他威嚴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秦王妃林氏,上前聽封!”
林晚斂去所有思緒,與推著輪椅的青鋒一同上前,再次盈盈下拜。
“臣媳在。”
“你今日於殿前,辨毒查奸,護駕有功,心思敏捷,堪為表率!”
景明帝的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迴盪在殿宇之間。
“賞黃金千兩,東珠百顆,錦緞千匹!”
皇帝的賞賜,豐厚得令人咋舌!
淑妃的臉色又白了一層,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林雪薇更是渾身冰冷,那些賞賜,任何一樣都比她那張引以為傲的七絃琴要貴重百倍!而這些,本該是聚焦在她身上的榮光!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林晚會叩頭謝恩,喜不自勝之時。
林晚卻俯身,額頭觸地,聲音清朗而堅定。
“多謝父皇厚愛。”
“只是,臣媳斗膽,不要這潑天的富貴。”
此言一出,滿座再次譁然!
連景明帝都微微一頓,眉峰蹙起,帶著一絲不悅:“哦?你想要甚麼?”
多少人為了這些黃白之物爭得頭破血流,她竟敢當眾拒絕?
林晚抬起頭,目光清澈,不含一絲貪婪,有的只是為人妻子的懇切。
“臣媳自嫁入秦王府,日夜憂心王爺身體。金銀珠寶於臣媳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臣媳只求父皇能開恩,將御藥房藥圃中,那株‘九節龍骨’賜予王爺。”
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是壓抑著巨大的期盼。
“只為……為王爺調養身體,固本培元,或能讓他……在寒夜裡,少受幾分病痛之苦。”
九節龍骨!
這四個字一出,站在殿內一側的太醫院院判張道成,心頭猛地一跳!
那可是宮中秘藏的聖藥,傳說有接續經脈之奇效,珍貴無比,整個大梁或許就這麼一株!秦王妃怎會知道此物,又怎會在此刻求取?
景明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看了一眼面露驚色的張院判。
張院判立刻感覺到了皇帝的目光,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回答,至關重要。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出列跪下,沉聲道:“啟稟陛下,秦王妃所言甚是!九節龍骨藥性至陽至純,確有固本培元、強健筋骨之奇效。若能輔以其他藥材細心調理,或……或許對秦王殿下的沉痾,真能有所裨益!”
他沒有說能治好,只說了“裨益”。
既給了皇帝一個臺階,也肯定了這味藥的價值,更將林晚的行為,牢牢地釘在了“為夫求藥”的孝義之舉上。
三皇子趙恆心中大急,剛想出言阻止,說此藥乃皇家珍寶,豈能輕易賞人。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用甚麼理由?
說秦王不配?說王妃的功勞不夠?
在林晚剛剛揭穿一場驚天陰謀,並且將所有功勞都推給趙奕的“賢惠”光環下,任何阻止她為夫君求藥的言辭,都會顯得自己刻薄寡恩,毫無人性!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憋得滿臉通紅。
景明帝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始終低著頭,連咳嗽都盡力壓抑著的兒子。
那孱弱的模樣,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心中的猜忌與殺意,被這副景象沖淡了幾分。
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個廢人,就算讀了再多書,又能翻起甚麼浪?
也罷。
“準了。”
景明帝終於金口玉言,揮了揮手。
“傳朕旨意,將九節龍骨賜予秦王。另外,著張道成從旁協助,務必盡心為秦王調理。”
這後一句話,既是恩典,也是監視。
“臣(臣媳),叩謝父皇天恩!”
林晚與張院判同時叩首,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
這一場壽宴,終於在驚心動魄中,落下了帷幕。
回秦王府的馬車上,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車廂內燃著安神的檀香,角落裡,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靜靜地躺著,裡面便是那株來之不易的“九節龍骨”。
林晚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恢復著今天耗損的精力。
趙奕沒有看她,也沒有看那個藥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眸色深沉如夜。
從頭到尾,他一言未發。
他看著她舌戰群儒,看著她技驚四座,看著她顛倒乾坤,看著她將自己從一個被人遺忘的泥潭裡,硬生生拽到了父皇的視線中央。
這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許久,他終於收回目光,轉向那個看似正在假寐的女子。
她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輪廓柔和,卻又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堅韌。
“你到底……”
他開了口,聲音因為許久未曾說話而帶著一絲沙啞。
“還有多少驚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林晚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驚人,彷彿藏著一片璀璨的星空。
她沒有直接回答,嘴角卻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一隻偷吃到魚乾的貓。
“等王爺能站起來之後,”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味道,“我再一件一件,慢慢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