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話音剛落,大殿內先是片刻的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辨水?蒙著眼睛辨別清水烈酒?這算甚麼才藝?”
“怕不是鄉野村婦糊弄人的把戲,也敢拿到崇明殿來獻醜?”
三皇子趙恆幾乎要笑出聲來,他看向趙奕,眼神裡的嘲弄滿溢而出:“七弟妹真是……童心未泯啊。”
淑妃更是拿帕子掩著嘴,對著皇后嬌聲道:“姐姐您看,這秦王妃許是緊張壞了,竟想出這麼個法子來搪塞。不過也好,總比甚麼都不會強。”
字字句句,都將林晚釘在了“上不得檯面”的恥辱柱上。
林雪薇撫著自己那價值連城的七絃琴,眼底的輕蔑幾乎化為實質。
這就是她那個嫡姐的水平?
用這種雜耍般的玩意兒,來襯托自己的《鳳求凰》?簡直是自取其辱。
高座之上的景明帝,原本略有的一絲興趣也消散無蹤,只淡淡地揮了揮手:“準了。便讓她試試吧。”
那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很快,一名太監在趙恆的眼神示意下,端著一個托盤上來。
托盤上,整齊地擺放著十二隻一模一樣的白玉杯,裡面都盛著清澈透明的液體,在燈火下看不出任何分別。
那太監在擺放之時,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動,將其中幾杯順序調換,更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將一滴無色無味的液體,彈入其中一杯。
動作隱蔽而迅速,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這一切,都落在了林晚的餘光裡。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請為臣媳矇眼。”
一名宮女取來一條厚實的黑綢,在她眼前仔仔細細地繫了兩圈,確認無絲毫光線可以透入。
黑暗降臨。
整個世界只剩下喧囂的人聲和鼎沸的惡意。
“開始吧。”林晚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平靜。
那名動了手腳的太監,臉上帶著一絲奸計得逞的笑意,端起第一杯,用一隻銀勺舀起一滴。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將勺子遞到林晚的鼻下。
林晚卻開口道:“不必聞。”
“滴在我的手背上。”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不聞?
不靠嗅覺,難道靠感覺嗎?水與水之間,能有甚麼區別?
太監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在林晚白皙的手背上。
幾乎是瞬間,一股極細微的涼意迅速擴散開來。
林晚甚至能“看”到,那滴液體在她的面板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小、消失。
“城西‘一口酥’酒坊新出的‘燒刀子’,入喉辛辣,回味帶一絲甘草甜。這酒,揮發最快,觸膚冰涼感最強。”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太監臉色一僵。
因為林晚說的,分毫不差!這正是三皇子特意帶來的烈酒!
不等眾人反應,林晚已經伸出了另一隻手。
“下一杯。”
太監壓下心頭的驚異,又舀起一滴,滴在她的手背。
這一次,液體鋪開的速度很慢,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黏膩感。
“蜜水。採自南山三月桃花,兌山泉水,甜而不膩。”
太監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下一杯!”
“鹽水。取東海井鹽,兌白水,鹹澀之感會透過皮層,引起細微的緊繃。”
“下一杯!”
“雨前龍井。茶水的水痕邊緣會留下一圈極淡的茶漬,雖看不見,但面板能感知到那份澀意。”
“下一-杯!”
“加了三塊冰的雪山泉水。冰塊融化未盡,水溫比尋常井水更低三分。”
……
林晚的聲音,如同最精準的卡尺,冷靜、清晰、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報出的不僅僅是水的種類,甚至連產地、特性、細微的差別都一併道出!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起初的竊笑和鄙夷,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針落可聞的寂靜,和一雙雙寫滿震驚與不可思議的眼睛。
這……這是甚麼妖法?
這還是人能做到的事嗎?
趙恆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凝固,他死死盯著林晚,彷彿要將她看穿。
淑妃端著茶盞的手,在微微發抖。
林雪薇更是面色慘白,她引以為傲的琴技,在林晚這神乎其技的“小把戲”面前,瞬間變得可笑無比,像個譁眾取寵的小丑!
輪椅上,趙奕始終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一切情緒。
只有他那攥著扶手、骨節發白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知道她很特別。
卻沒想到,她能以這樣一種驚世駭俗的方式,綻放出如此奪目的光芒。
“下一杯。”
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太監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他顫顫巍巍地舀起了那杯被他加了料的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滴液體,落在林晚的手背上。
這一次,林晚卻沒有立刻開口。
她靜靜地站著,彷彿一尊玉雕。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太監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他心中狂喜:失敗了!她終於要失敗了!
趙恆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認輸的時候。
林晚忽然淡淡地開口。
“這一杯,是普通的白水。”
眾人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便是更大的嘲諷。
原來還是有失手的時候……
然而,林晚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道九天驚雷,在崇明殿內轟然炸響!
“但是,水裡加了‘牽機引’。”
她的聲音冰冷如鐵,一字一頓。
“此毒無色無味,入水即化。飲下後,毒素會迅速侵入經脈,半刻之內,中毒者便會手足抽搐,身體蜷縮,頭足相就,狀若瘋癲,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臟腑衰竭而死。”
“因為死狀如同拉動織布機,故名‘牽機引’。”
轟!
全場死寂!
那名下毒的太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景明帝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猛然睜開!
一道銳利如電的精光,從他眼中爆射而出,直直釘在那個太監身上!
“來人!”皇帝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傳太醫!驗!”
侍衛立刻衝上來,將那太監死死按住。
很快,一名白髮蒼蒼的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用銀針探入杯中,又取了一滴細細聞嗅,最後臉色大變,跪地稟報道:“啟稟陛下!此水之中,確含劇毒‘牽機引’!與秦王妃所言,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大殿,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依然蒙著黑綢、身姿纖弱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中,再無半分輕蔑,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震驚、恐懼,與敬畏!
如果說之前辨別水酒,還只是“技”,那矇眼辨出無色無味的劇毒,這已經是近乎於“道”的手段!
趙恆和淑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們只是想讓林晚出醜,誰能想到,竟然牽扯出了宮中禁毒!
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林晚緩緩抬手,解下了眼前的黑綢。
重見光明,她的眼神清澈如洗,沒有半分得意,平靜得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對著上首的景明帝,盈盈一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為自己請功時,她卻開口,聲音清越。
“回父皇,臣媳這點微末伎倆,當不得‘才藝’二字。”
“其實,這些知識,都源於王爺的教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林晚的目光轉向身旁的趙奕,那清冷的眼眸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旁人能看懂的、名為“敬佩”的情緒。
“王爺雖身染沉痾,卻從未放棄。他博覽群書,于格物之學上見解非凡,常常教導臣媳,萬物皆有其性,水之揮發、凝結、張力各有不同,皆可分辨。”
“今日臣媳所為,不過是拾王爺之牙慧,在父皇母后面前獻醜了。”
她的一番話,將所有的功勞,將那神乎其技的能力,輕飄飄地,全部推到了那個一直被所有人視為“廢物”的輪椅殘王身上!
瞬間,無數道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地從林晚身上,轉移到了趙奕身上。
景明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視線,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刀,刮過林晚平靜的臉,最後,落在了那個正低頭壓抑著咳嗽、面色枯槁、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兒子身上。
那目光中,原有的憐憫與漠視,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帶著極度審視與深深忌憚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