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得像一灘化不開的濃墨。
血腥味與藥香在房間裡詭異地交纏,青鋒已經沉默地將刺客的屍體處理乾淨,只留下地板上一片被水洗過、卻依舊暗沉的血色印記。
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趙奕轉動輪椅,面對著窗外的月色,側臉的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愈發冷硬。
那場三年前的血戰,那些被他強行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因為一個火焰圖騰,再次翻湧而上,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神經。
“是三皇子,趙恆。”
他終於開口,聲音沒有了之前的震驚,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殺意。
林晚的視線從那塊碎裂的腰牌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和聰明人說話,不需要廢話。
“我共有六位兄長,兩位弟弟。太子體弱,大皇子鎮守南疆,二皇子趙詢……偽善,但更惜命。剩下的幾位,要麼庸碌無能,要麼野心與實力不配。”
趙奕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朝堂格局。
“唯有三皇子趙恆,母妃是聖眷正濃的淑妃,外祖是手握京畿部分兵權的安國公。他野心最大,手段也最狠。”
“當年北境之戰,我立下不世之功,父皇親口許諾,凱旋之日,便加封我為親王,入主東宮的呼聲也最高。”
他的話語裡,聽不出一絲驕傲,只有對過往的冷酷剖析。
“我的存在,擋住了他的路。”
林晚將那塊刻著殘缺“三”字的腰牌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一切,都對上了。
“所以,他買通‘炎殺’,在落雲谷與北狄人裡應外合,設下必殺之局。”
“我墜崖‘身死’,他成了最大的受益者。這三年來,他在朝中勢力愈發龐大,幾乎已經能與太子分庭抗禮。”
趙奕轉過輪椅,深邃的黑眸在黑暗中,牢牢鎖定了林晚。
“我一直想不通,‘赤血焚’這種奇毒,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現在看來,‘炎殺’的刺客,與為趙恆提供劇毒的製毒師,極有可能是同一夥人。”
一個既有頂級刺客組織,又有高明製毒能力的勢力,隱藏在三皇子背後。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趙奕徹底向她敞開了自己最深的秘密和最危險的處境。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邀請。
邀請她,真正踏入這盤生死棋局。
“我的秘密?”林晚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凝的氣氛。
她迎著趙奕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我的秘密,王爺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腦。
“我會的,遠不止醫術那麼簡單。我能分辨出你聞所未聞的毒素成分,也能製造出讓頂級刺客瞬間失去戰鬥力的東西。”
她沒有說自己來自何方,但她展露出的價值,已經勝過任何來歷的解釋。
“至於我的敵人……”
林晚的眼神冷了下來,那是一種與趙奕如出一轍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寒意。
“丞相府,我的好父親,我的好繼母,還有我那位……搶走我一切的庶妹。”
“他們想讓我當一顆廢棋,安安靜靜地死在秦王府。可我偏要讓他們看看,廢棋是怎麼掀翻整個棋盤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奕靜靜地看著她。
月光下,她清瘦的臉龐沒有半分閨閣女子的柔弱,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燃燒著的是名為野心與復仇的火焰。
與他,何其相似。
他們都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都揹負著血海深仇。
唯一的區別是,他的刀,斷了。
而她,將成為他新的刀刃。
“我為你解毒,讓你重回巔峰。”
林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男人,一字一句,正式提出了她的條件。
“你為我復仇,讓丞相府和柳氏,付出他們難以想象的代價。”
這是一個協議。
一個用彼此的仇恨與未來做抵押的,魔鬼的協議。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抽乾了。
趙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絲灼熱的,侵略性的光。
“不止。”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
“本王還要你,成為名副其實的秦王妃,站在這世間之巔,接受萬人的仰望。”
他的野心,遠不止復仇。
他要奪回屬於他的一切,甚至更多。
而他許諾給她的,也遠不止復仇的快意。
林晚的心,漏跳了一瞬。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佔有慾和……某種更為熾熱的東西。
但她很快將那絲悸動壓了下去。
現在,還遠不是談論風花雪月的時候。
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成交。”
她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算是接受了他協議裡所有的附加條款。
兩人的聯盟,在這一刻,用彼此最深的秘密與仇恨,徹底鑄成。
“從今天起,趙恆那邊,由我來盯著。他既然派人來試探,必然還有後手。我會讓他覺得,我依舊是個只能在府裡等死的廢人。”趙奕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籌謀。
“我會為你吸引所有外部的火力,保證在你研製出解藥之前,無人能打擾你。”
“好。”林晚點頭,“我也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且不會被人懷疑的地方,進行我的‘製藥’。”
趙奕聞言,從腰間解下一塊通體漆黑的玄鐵令牌,遞了過去。
令牌入手冰涼,上面用陽刻的古篆雕著一個“秦”字,背面是繁複的雲紋。
“這是秦王府的最高令牌,持此令,如本王親臨。”
“王府上下,所有資源,任你調動。”
林晚握緊了那塊令牌。
冰冷的觸感,卻彷彿帶著一股能灼傷人的力量。
這是趙奕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沒有推辭,因為她知道,這是她應得的。
她的目光,再次變得專注而銳利,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規劃著下一步的行動。
“我要見一個人。”
林晚拿著令牌,對他提出了第一個要求。
“張院判。”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無比。
“只有他,知道宮裡一種特殊藥引的下落。”
“那味藥引,叫做——‘九節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