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殺”!
當這兩個字從趙奕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種幾乎要將骨骼都凍裂的寒意。
林晚清晰地看到,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張常年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瞭如此劇烈的動盪。
震驚,憤怒,不敢置信,以及……一絲被壓抑在最深處的,刻骨的恨意。
“很有名?”林晚的聲音打破了這死寂。
趙奕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比寒冰更冷的幽深。
“不是有名。”
他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索命。”
“炎殺,是江湖上最頂尖,也是最神秘的刺客組織。”
“他們只認錢,不問身份,不問緣由。只要出得起價,王侯將相,皆在他們的刺殺名單之上。”
趙奕的目光落在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眼神複雜。
“而且,他們從不失手。”
“從不失手,卻折在了這裡。”林晚淡淡接話,點出了事實。
趙奕。“趙奕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諷敵人,還是在嘲諷自己,“或許吧。”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彷彿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三年前,北境,落雲谷。”
“我率三千鐵騎,深入敵後,本欲截斷北狄王庭的糧草。卻在落雲谷,遭遇了十倍於我的敵軍伏擊。”
林晚的心頭微微一動。
她知道,那就是改變大梁戰神命運的一戰。
“那一戰,天時地利皆不在我方。但我麾下的秦王軍,足以殺出一條血路。”趙奕的語氣裡,帶著絕對的自信與驕傲。
“可就在我們即將撕開包圍圈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那刺客手臂上的火焰圖騰。
“‘炎殺’的刺客,如同鬼魅,出現在了我的帥帳之中。”
“他們與敵軍裡應外合,目標明確,就是我。”
“我身邊的親衛盡數戰死,我本人……身中十三刀,七處箭傷,最後為了與那為首的刺客同歸於盡,引爆了預埋的火雷,才墜下懸崖。”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青鋒垂手站在一旁,拳頭攥得死緊,眼眶泛紅。
那是所有秦王府舊部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林晚看著趙奕,看著他平靜的臉,彷彿能透過這層平靜,看到三年前那個血染戰袍,從屍山血海中掙扎求生的戰神。
雙腿被廢,經脈盡斷。
原來,竟是拜這個“炎殺”所賜!
“我一直以為,僱傭‘炎殺’的,是北狄王庭。”趙奕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漠,但那冷漠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但現在,他們出現在了京城。”
“目標,依然是我。”
話說到這裡,一切都已經不言而喻。
能指揮得動“炎殺”這種頂級組織,並且持續三年都想要他死的僱主,絕不可能是遠在天邊的北狄蠻子。
僱主,就在這繁華鼎盛的大梁京城之內!
就在這盤根錯節的權力中心!
“看來,你的存在,嚴重威脅到了某個人。”
林晚冷靜地做出總結,她的目光沒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種看待合作伙伴的審慎和分析。
“三年前沒能徹底殺死你,讓他寢食難安。如今你活著回京,即便是個‘廢人’,他也容不下你。”
她說著,再次蹲下身,動作利落地開始檢查那具刺客的屍體。
這一次,她的目標更明確。
她用帕子裹著手,仔細地在那刺客的腰間、袖口、靴底等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摸索著。
趙奕轉動輪椅,來到她的身邊,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她專注的樣子,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冷靜,理智,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血腥與汙穢能讓她動容。
“你似乎……一點都不怕。”趙奕的聲音很輕。
“為甚麼要怕?”林晚頭也不抬地反問,“一具屍體而已,能提供很多資訊。比起活著的敵人,它安全多了。”
她的手指,忽然在刺客的後頸處停頓了一下。
那裡有一處不明顯的皮肉凸起。
她用隨身攜帶的銀針輕輕一挑,從那皮肉之下,挑出了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黑色蠟丸。
正是藏在臼齒毒囊裡的同一種東西。
她將蠟丸放在帕子上,湊到鼻尖,極其小心地嗅了嗅。
一股極其詭異的、混合著腥甜與腐朽的氣息,鑽入鼻腔。
林晚的眉心,第一次微微蹙起。
她又來到趙奕身邊,示意青鋒取來一根銀針,然後輕輕刺破了趙奕的指尖,擠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
她將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仔細地辨別著其中氣味的細微差別。
片刻之後,她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刺客毒囊裡的毒,和你體內的‘赤血焚’,有超過七成的成分是相似的。”
“但又不完全相同。”
林晚抬起頭,清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這更像是一種……簡化版的‘赤血焚’。或者說,它們源自同一個製毒體系。”
趙奕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
這個發現,比“炎殺”出現在京城,更讓他感到心驚。
刺客組織,與製毒高手。
如果這兩者背後,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個勢力……
那他所要面對的敵人,將是一個擁有頂尖戰力和高明製毒能力的龐大陰影!
這股勢力,隱藏在京城深處,三年來無人察覺,這是何等的可怕!
“害怕了?”
林晚看著他驟然變化的臉色,忽然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趙奕聞言,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森然與冰冷的興奮。
“不。”
他迎上林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在興奮。”
“這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終於忍不住,自己跳出來了。”
與其被動地等待毒發身亡,他更渴望在戰場上,將敵人親手撕碎!
危機感,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兩人籠罩。
但也像一條堅韌的繩索,將這個脆弱的聯盟,捆綁得更緊。
林晚知道,她必須加快解毒的程序了。
只有一個恢復了戰力的秦王趙奕,才能成為她最鋒利的刀,劈開眼前所有的陰謀與荊棘。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具屍體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當她撕開刺客腰間一個被匕首劃破的、不起眼的布袋時,一塊碎裂的玄鐵腰牌,掉了出來。
那腰牌似乎在搏鬥中被外力擊碎了,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上面用一種古老的篆文,刻著半個字。
林晚撿起那塊碎片,藉著月光仔細辨認。
那殘缺的筆畫,看起來,像是一個……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