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的書房,一夜未熄的燭火,終於被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取代。
趙奕一夜未眠,但精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矍鑠。
那是一種沉寂了三年的兇獸,終於嗅到血腥味的亢奮。
青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單膝跪地。
“王爺,張院判已在偏廳等候,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趙奕的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的聲音沉穩而規律。
“無妨。”
他看向書房內間的方向,那裡是林晚臨時的“藥房”。
“王妃說了,她要絕對的安靜。”
“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內院三丈之內,違者,殺無赦。”
“是!”
青鋒領命退下,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殺無赦。
這三個字,已經很久沒有從王爺口中說出了。
這位曾經讓北狄聞風喪膽的戰神,他那被毒素和絕望磨平的稜角,似乎在一夜之間,重新變得鋒利,閃著噬人的寒光。
……
偏廳內。
張院判身著一身官服,面沉如水,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
作為太醫院的最高首官,聖上面前的紅人,他肯紆尊降貴來到這幾乎被世人遺忘的秦王府,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若不是秦王府的令牌直接遞到了他府上,指名道姓要他前來,他絕不會踏足這個晦氣的地方。
至於那個所謂的“治好了”王爺的秦王妃?
在他看來,不過是走了運氣的黃毛丫頭。
說不定是王爺體內的毒性恰好到了一個衰弱期,被她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醫道一途,博大精深,豈是區區一個閨閣女子能窺其門徑的?
腳步聲響起。
張院判抬起眼皮,帶著一絲審視與傲慢,看向門口。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形纖瘦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未施粉黛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熬夜後的疲憊,看起來比傳聞中更加孱弱。
張院判眼中的輕視,更濃了。
“老夫公務繁忙,王妃有話,但說無妨。”他甚至沒有起身,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林晚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無禮。
她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掉的茶,動作從容不迫。
這番做派,讓張院判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被丞相府拋棄的棋子,一個隨時可能守活寡的沖喜王妃,她憑甚麼有如此氣度?
“張院判。”
林晚終於開口,聲音清清冷冷,像是玉石相擊。
她沒有說任何客套話,也沒有談及趙奕的病情,而是直接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三十年前,西域使臣向大梁進貢的奇藥‘千日醉’,與二十年前,宮廷煉丹房意外炸爐,導致失蹤的半成品‘金石散’,有何關聯?”
轟!
張院判的腦子裡,彷彿響起了一聲炸雷!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林晚,臉上血色盡褪,那股屬於太醫院之首的矜持與傲慢,瞬間土崩瓦解!
“你……你胡說八道些甚麼!”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千日醉”!“金石散”!
這兩樣東西,是宮中絕密中的絕密!
前者因為藥性過於霸道,早已被先帝列為禁藥,所有記載盡數銷燬。
後者更是皇家醜聞,當年煉丹房炸爐,死了十幾個煉丹方士,先帝震怒,下令徹查,卻只查到一部分“金石散”的半成品失竊,最後不了了之。
這兩樁陳年舊案,除了宮中寥寥幾位老人,和太醫院禁書閣裡那些殘缺不全的孤本記載,外人絕無可能知曉!
他也是在年輕時,跟隨老師整理禁書,才偶然看到過一鱗半爪的描述。
這個女人,她是怎麼知道的?!
林晚看著他駭然的表情,心中瞭然。
她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繼續說道。
“王爺所中之毒,名為‘赤血焚’。”
“其毒素的構成,正是以‘千日醉’的麻痺神經之效為基,再融合了‘金石散’中狂暴的金石火毒,最後,輔以北境極寒之地的‘烏頭草’作為調和與引導。”
林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化學公式。
但每一個字,落在張院判的耳中,都無異於驚雷滾滾。
他行醫一生,浸淫毒理數十年,卻從未有過如此大膽的設想!
將西域奇藥,與道家金石,再與北境草藥,三者融合?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比天方夜譚更可怕!
因為他順著林晚的思路往下想,竟發現這在理論上,是完全成立的!
“千日醉”麻痺五感,封鎖經脈,讓人無法運功自救。
“金石散”的火毒則趁機侵入骨髓,焚燒氣血,如同跗骨之蛆。
而“烏頭草”的陰寒之性,恰好能將這股狂暴的火毒暫時壓制、包裹,使其緩慢釋放,讓中毒者在漫長的痛苦中,一點點被耗盡生命!
三者環環相扣,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冷汗,從張院判的額角滲出,順著他蒼老的臉頰滑落。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子,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在她面前,自己窮盡一生所學的醫理、毒理,竟顯得如此淺薄,如此可笑。
自己像一個剛剛開蒙的學童,而她,是站在雲端之上,俯瞰眾生的宗師!
“你……你究竟是誰?”張院判的聲音乾澀無比。
林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要解此毒,尋常的清熱解毒之法,不過是揚湯止沸。”
“必須尋一味能調和陰陽,鎮壓金石之氣,同時又能溫養經脈的至陽之物,作為藥引。”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洞穿人心。
“此物,名為——‘九節龍骨’。”
張院判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九節龍骨!
傳說中,生長於極地火山之巔,百年才得一寸,通體赤紅,狀如龍骨,是真正的天材地寶!
他當然知道此物!
太醫院的秘庫之中,就珍藏著一截!
那是開國皇帝南征北戰時,偶然得到的戰利品,被譽為鎮國之寶,非皇帝親令,任何人不得動用!
“此物在宮中秘庫,乃鎮國之寶,你想都別想!”張院判幾乎是本能地拒絕。
動用九節龍骨?
這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林晚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她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卻帶著千鈞之力。
“秦王,是大梁的北境長城。”
“長城若倒,北狄的鐵蹄,隨時會踏破燕雲關,兵臨京城。”
“到那時,區區一截枯骨,是能擋住百萬敵軍,還是能保住這趙氏江山?”
“孰輕孰重,院判大人,行醫濟世一生,不會掂量不清吧?”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張院判的心上。
救王爺,就是救大梁!
這個道理,他懂!
可風險,太大了!
一旦被發現,他張家滿門,都將萬劫不復!
他的內心,在希望與恐懼之間,劇烈地掙扎著,天人交戰。
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林晚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需要逼迫,只需要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和一個臺階。
時間,在寂靜的偏廳裡,一分一秒地流逝。
許久。
張院判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彷彿要將這個女人的樣貌,刻進骨子裡。
他咬了咬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好!”
“老夫,信你一次!”
“但這九節龍骨,干係重大,老夫有一個條件!”
他的聲音,無比凝重。
“從取藥到製藥,老夫要親眼看著你完成!”
“若有任何差池,或讓老夫發現你別有用心……”
“老夫會立刻入宮面聖,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將你打入天牢,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