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暈吞沒身體的剎那，葉晨感到的不是空間轉換的眩暈，而是某種……粘稠的窒息感。
就像一頭扎進了陳年的血池裡，空氣都帶著鐵鏽和腐敗的味道。他落在一片漆黑的砂礫地上，膝蓋微微彎曲卸去衝擊力，時序劍已經出鞘三寸，灰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快速掃視四周。
暗影界，到了。
天空是永恆的黃昏色——不是朝霞也不是晚霞，而是某種凝固的、病態的暗紅。三顆拳頭大小的“暗星”懸掛在天穹，它們不發光，只吸收光，所以整個世界的光源來自地面：那些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苔蘚，漂浮在半空的磷火，還有遠處蝕日峰宮殿窗戶裡透出的紫黑色燈火。
環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王鐵錘和韓立隨後落地，三人立刻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王鐵錘的重甲表面自動浮現一層混沌戰體的灰黑色光暈，將暗影界空氣中瀰漫的蝕星汙染隔絕在外。韓立肩上的兩隻尋蹤鼠緊張地豎起耳朵，銀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環境中格外顯眼。
“收斂氣息。”葉晨低聲道，同時啟用星隱甲的隱匿功能。
三人的身形立刻模糊起來，與周圍的環境色融為一體。這是星隱甲的核心能力——不是隱身，而是“擬態”，讓穿戴者像變色龍一樣融入背景。
葉晨感受著體內的狀態。
混沌星靈丹的旋轉速度在進入暗影界後明顯減緩，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壓制著。魔神蝕痕的活性從29%微微上升到31%，雖然增幅不大，但說明這個世界的蝕星汙染濃度確實很高。
最麻煩的是時間感知的喪失。
他看這個世界是“平面”的——所有的運動、變化、流逝，在他眼中都失去了時間維度。一片苔蘚的光暗變化，在他眼裡只是一張張快速切換的靜態圖片，而不是連續的過程。這會讓他的戰鬥反應慢上致命的一拍。
必須適應。
葉晨強迫自己用其他方式彌補：用神識感知靈力波動，用混沌道基感應規則變化，用……經驗推算。
“老大，西南方向三里有生命反應。”韓立的聲音透過神識傳來，他放出了一隻“影蝠”——那是一種能在暗影界自由飛行的偵查靈獸，翅膀振動時幾乎無聲，“數量七，移動速度中等，應該是巡邏隊。”
“繞開。”葉晨說，“先去密道入口。”
辰星記憶中的密道入口位於黑曜石山脈北麓，距離他們現在的落點大約八十里。在暗影界這種環境下，全速前進需要兩個時辰，但考慮到要躲避巡邏和潛伏，至少需要四個時辰。
三人開始移動。
葉晨在前方領路，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陰影最濃郁的區域。失去時間感知後，他對“空間”的敏感度反而提升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處光影的邊界，每一塊岩石的稜角，每一縷空氣流動的方向。
這或許是某種補償。
暗影界的地貌很奇特。地面是黑色的砂礫，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但星隱甲的鞋底有消音符陣。遠處是連綿的黑曜石山脈，那些山峰的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天空的暗紅色，像一排排染血的黑色巨劍。
植被很少，只有一些低矮的、葉片呈鋸齒狀的黑色灌木。偶爾能看到一兩株高大的“影木”，樹幹扭曲如痛苦的人體，樹冠上懸掛著發光的果實——那是暗影界少數幾種能自發光的植物，也是蝕星閣飼養的低階魔物的食物來源。
前進十里後，他們遇到了第一個障礙。
一條寬度超過百丈的裂隙橫在前方，裂隙深不見底，底部隱約傳來呼嘯的風聲和某種生物的嘶鳴。裂隙兩側沒有橋樑，只有幾根粗大的黑色藤蔓橫跨兩岸——那些藤蔓表面佈滿吸盤，正在緩慢蠕動。
“活體橋樑。”韓立皺眉，“我的影蝠反饋，藤蔓內部有靈力迴圈，應該是某種植物類魔物。”
王鐵錘掂了掂戰錘：“砸過去？”
“太顯眼。”葉晨搖頭，目光掃視裂隙兩岸，“辰星記憶裡，這裡應該有一座石橋……三百年前還在。”
“可能被蝕星閣拆了，或者塌了。”韓立放出更多影蝠偵查，“等等，東側懸崖下有異常——那裡有個凹陷，似乎有建築痕跡。”
三人悄無聲息地摸到東側懸崖邊緣。
向下望去，距離崖頂約三十丈處，確實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平臺。平臺上立著幾根殘破的石柱，柱子上雕刻著扭曲的人形圖案——那是暗影族特有的藝術風格，人物都沒有五官，只有流動的陰影輪廓。
“下去看看。”葉晨率先躍下，時序劍插在崖壁上減速，幾次借力後穩穩落在平臺上。
平臺不大，約十丈見方。除了石柱外，中央還有一座半塌的祭壇，祭壇表面刻滿了暗影族的文字。葉晨看不懂，但巡天令微微發燙，傳遞出一段模糊的資訊：
“陰影之民……永夜庇佑……通道……地下……”
“這裡曾經是暗影族的哨站。”葉晨判斷，“祭壇可能是某種傳送陣或者通訊裝置。韓立，檢查一下有沒有還能用的部分。”
韓立上前，雙手按在祭壇表面，靈力緩緩注入。祭壇上的文字開始發光，但光芒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幾息後，文字重新黯淡下去。
“能量幾乎耗盡了。”韓立說，“但如果能補充足夠的暗影靈力，或許能短暫啟用。不過……我們哪有暗影靈力？”
葉晨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按在祭壇上。
他調動混沌星靈丹內的混沌規則——混沌無屬性，但可以模擬任何屬性。一絲灰黑色的氣流從掌心流出，注入祭壇。
祭壇猛地一震！
那些文字重新亮起，這次的光芒穩定了許多。祭壇中央浮現出一幅立體的地圖投影，正是黑曜石山脈及周邊區域的地形圖。地圖上標註著十幾個光點，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三個還亮著：一個在他們現在的位置，一個在密道入口附近，還有一個……在蝕日峰地底深處。
“暗影族的秘密據點網路。”葉晨眼中閃過光芒，“辰星發現的密道只是其中一條。看，這個在蝕日峰地底的光點——如果我沒猜錯，那是暗影族當年為了監視蝕日峰而建造的潛伏點，可能就在獻祭儀式現場附近！”
王鐵錘和韓立都精神一振。
如果能直接潛入儀式現場，那破壞的成功率將大幅提升！
但問題來了：怎麼過去？
“這個祭壇應該是傳送陣的一部分。”韓立仔細研究著祭壇的結構，“但另一頭的接收陣可能已經損壞，或者被蝕星閣發現了。強行傳送風險太大。”
葉晨盯著地圖上那個光點，腦海中快速計算。
從密道入口到蝕日峰地底，直線距離約五十里。如果走常規路線，需要穿過蝕星閣的七層防禦圈，幾乎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到達。但如果有這條暗影族的秘密通道……
“賭一把。”葉晨做出決定，“韓立，你能從這個祭壇的結構，推算出接收陣的座標和狀態嗎？”
“需要時間。”韓立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套陣道工具，“至少半個時辰。”
“我給你一個時辰。”葉晨說，“鐵錘，警戒。我檢查一下週圍。”
王鐵錘點頭，提著戰錘走到平臺邊緣，混沌戰體的感知全開，監控著方圓三里內的任何動靜。
葉晨則走向那幾根石柱。
石柱上的雕刻雖然殘破，但依然能看出暗影族當年的文明程度——他們對陰影規則的運用達到了藝術級別。其中一根柱子上刻著一幅敘事畫面：無數沒有五官的暗影族跪拜在一團流動的陰影前，那團陰影中伸出一隻手，手中託著一顆發光的珠子。
“暗影之源……”葉晨想起了巡天令傳承中的記載。
暗影族是暗影界的原住民，他們天生就能操控陰影規則。而他們的力量源頭，是一顆被稱為“暗影之源”的先天至寶。蝕星閣佔領暗影界後，第一件事就是搜尋暗影之源，但根據情報，他們至今沒有找到。
如果暗影之源還在暗影族倖存者手裡……
葉晨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不是危險預警，而是某種……共鳴？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那裡，魔神蝕痕形成的紫黑色紋路正在微微發燙。不是活性上升，而是像在“感應”甚麼東西。
他順著感應看向祭壇後方，那裡是懸崖的巖壁，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混沌道基對規則的敏感告訴他，巖壁後面有東西。
葉晨走過去，手掌貼在冰冷的黑曜石表面。
混沌規則緩緩滲入。
巖壁內部，傳來微弱的回應——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規則的脈動。頻率很慢，每分鐘只有三次，但每一次脈動都讓葉晨體內的魔神蝕痕跟著震顫。
這不是蝕星汙染。
而是……某種與蝕星汙染“對立”的東西？
葉晨加大靈力輸出，灰黑色的混沌氣流像觸手般深入巖壁。三息後，巖壁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密的裂紋，裂紋蔓延成一個門的形狀。
“咔嗒。”
石門向內滑開，露出一個狹窄的通道。
通道只有一人寬，向地下延伸，深處傳來潮溼的黴味和更強烈的規則脈動。
“鐵錘，韓立，過來。”葉晨傳音。
兩人迅速聚攏。王鐵錘看著通道，皺眉：“要進去嗎？可能是陷阱。”
“不是陷阱。”葉晨說，“裡面……有活物。或者說，曾經是活物的東西。”
他率先踏入通道。
通道很陡，向下延伸了約百丈後，來到一個地下洞穴。洞穴不大，中央有一口深潭，潭水是純粹的黑色，不反射任何光線。潭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乾屍。
那是個暗影族，面板是灰黑色的，緊貼著骨骼，五官的位置只有三個凹陷的孔洞。他盤膝而坐，雙手捧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內部，有陰影在流動。
乾屍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匕首的樣式很古老，刀身刻著暗影族的文字。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臟，但傷口處沒有血，只有凝固的黑色陰影。
葉晨的目光落在乾屍身旁的地面上。
那裡用暗影族的文字刻著一行字，巡天令再次傳來翻譯：
“暗影之民末代祭司，以身為祭，封印暗影之源於此。後來者若見，切記——此物可傷蝕星，亦可噬己身。慎用。”
“暗影之源……”韓立倒吸一口涼氣，“原來在這裡！蝕星閣找了三百多年沒找到，居然被這個祭司用生命封印在地下！”
王鐵錘盯著那顆黑色珠子：“老大，這玩意兒能幫我們？”
“也許。”葉晨走近乾屍，仔細觀察。
暗影之源在祭司手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會釋放出一圈淡淡的陰影波紋。這些波紋掃過葉晨時，他體內的魔神蝕痕會劇烈震顫，活性從31%驟降到27%——陰影規則在壓制蝕星汙染！
但正如警告所說，暗影之源也在“吞噬”葉晨自身的陰影。
他雖然不專修陰影規則，但任何生物在光照下都會產生影子，這是最基本的物理現象。而暗影之源正在吸收他影子裡蘊含的微弱能量，雖然速度很慢，但確實在吸收。
“這東西是雙刃劍。”葉晨判斷，“用它對抗蝕星汙染，我們自己也會被削弱。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從祭司手中取下暗影之源。
珠子入手冰涼，重量比看起來大得多，像是握著一整塊實心的金屬。內部的陰影流動加速了，彷彿在“觀察”這個新持有者。
葉晨將它收進一個特製的隔絕玉盒裡——這是蘇婉準備的，能暫時封印規則物品的波動。
就在暗影之源被取走的瞬間，祭司的乾屍突然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他坐的地方，露出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卷獸皮。
葉晨展開獸皮。
上面是用暗影族文字繪製的詳細地圖，標註著從地下洞穴直接通往蝕日峰地底潛伏點的秘密路線！路線沿途有七個安全屋，三個補給點，還有四處需要特殊方法才能透過的“規則屏障”。
最重要的是，地圖上標註了獻祭儀式的準確位置——蝕日峰地底第三層，一個被稱為“蝕心大廳”的地方。
“得來全不費工夫。”王鐵錘咧嘴笑了。
韓立卻皺眉：“老大，這會不會太順利了？像……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
葉晨看著手中地圖，沉思片刻。
“有可能是陷阱。”他承認，“但更大的可能是，這位暗影族祭司預見到了今天。他用生命封印暗影之源，留下地圖，就是在等待一個能使用暗影之源對抗蝕星閣的人到來。”
“為甚麼選我們？”
“因為……”葉晨看向自己左手的蝕痕紋路，“我體內有魔神蝕痕，暗影之源對我有反應。而且，我是巡天者——暗影族當年應該知道巡天殿的存在，甚至可能合作過。”
他將地圖複製兩份，交給王鐵錘和韓立。
“不管是不是陷阱，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按照地圖路線，我們可以在六個時辰內抵達蝕心大廳外圍。然後……”
他頓了頓：“然後見機行事。”
三人離開地下洞穴，重新回到平臺。
韓立已經完成了對祭壇傳送陣的分析：“接收陣確實損壞了，但損壞程度不高。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暗影靈力，可以嘗試修復——成功率大概四成。”
“用暗影之源。”葉晨取出玉盒，“它應該能提供所需的靈力。”
“可是老大，用了之後暗影之源的能量會消耗，可能就無法對抗蝕星汙染了。”
“顧不了那麼多了。”葉晨開啟玉盒，“優先抵達目的地。至於對抗汙染……我們還有其他底牌。”
黑色珠子重新取出，在葉晨的操控下，釋放出一縷縷精純的陰影靈力，注入祭壇。祭壇的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在中央形成一個穩定的傳送門。
門後，是漆黑的地底通道景象。
“走。”葉晨率先踏入。
王鐵錘和韓立緊隨其後。
傳送門關閉的瞬間，平臺上方的懸崖邊緣，浮現出兩雙紫黑色的眼睛。
“魚兒上鉤了。”一個嘶啞的聲音說。
“通知尊者，計劃順利。”另一個聲音回應。
兩雙眼睛緩緩沉入陰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