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傳來的溫度清晰而恆定，墨佑靈能感覺到林毅指節的輪廓和微微用力的握持。
她臉上熱度未消，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紅得厲害，偏偏那傢伙牽得理所當然，步伐平穩地走在前頭，彷彿只是隨手牽了只不願聽話的皮卡丘。
“......放開。”她試圖抽手，力道卻虛得自己都覺得沒說服力。
倒不是真掙不脫——若她真想，方法多的是——只是剛剛在街燈下那場猝不及防的情緒潰堤，以及隨後自己居然就那麼趴在他懷裡掉眼淚的認知，讓她此刻面對林毅時，有種莫名的氣短和......羞惱。
是的，羞惱。比尷尬更烈，比生氣更微妙。像是小心藏了許久的寶貝匣子被人不小心撞開了一條縫，而那人還裝作沒看見，卻用更笨拙的方式試圖把縫隙掩上。
“別亂動，看路。”林毅頭也沒回，聲音平平，手卻握得更緊了些，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就是這一個小動作，讓墨佑靈耳根都燒了起來。她猛地頓住腳步，用力把手往後一抽——這回用了點勁。林毅似乎沒料到，被她掙脫開來。
可還沒等她退開兩步，手腕又被捉住了。林毅轉過身，看著她。街燈的光從他側後方照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眼神卻很靜，靜得讓墨佑靈那股沒來由的羞惱一下子撞在了軟牆上，噗一聲，散了半截。
“剛剛哭完了就打人，打完人就想跑，”林毅開口，語氣裡聽不出責備，倒有點無奈的調侃，“墨佑靈同學，你這過河拆橋的速度是不是快了點？”
“誰、誰過河拆橋了！”墨佑靈下意識反駁，聲音卻因為先前的哽咽還有些顫抖，氣勢頓時弱了三分，“還有，誰哭了！那是......那是沙子進眼睛了！”
“嗯，鬼山市的沙子真厲害，專挑人懷裡鑽。”林毅從善如流地點頭，眼裡卻浮起一點很淡的笑意。
她瞪著他，瞪了幾秒，自己也覺得這理由蹩腳得可笑，索性破罐子破摔，別過臉去：“......要你管。”
手腕上的力道鬆了些，卻沒有放開。林毅就這麼牽著她，重新邁開步子。“不管不行，”他聲音低低的，混在夜風裡，“你可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
“只是妹妹嗎？”墨佑靈低下頭輕輕呢喃，任由他牽著。掌心相貼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有點燙，卻並不討厭。
她垂著眼，看著兩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慢慢交錯又分開。
直到走進寶可夢中心明亮的燈光下，喬伊小姐溫柔含笑的目光投過來，在她和林毅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彎起眼睛：“哎呀，感情真好呢，一直牽著手。”
墨佑靈：“......”她感覺臉上剛退下去的熱度又轟一聲燒了起來，下意識又想抽手。這次林毅沒用力，在她動作的瞬間就鬆開了。
手心一空，微涼的空氣覆上來，反倒讓墨佑靈愣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林毅，卻見他神色如常地對喬伊小姐點頭道謝，彷彿剛才牽了一路的人不是他。
只是轉身去檢視寶可夢狀態時，側臉在燈光下，似乎也有一線不甚明顯的薄紅。
......裝得還挺像。墨佑靈在心裡哼了一聲，那點殘餘的羞惱卻不知不覺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軟、更細微的情緒，像是被溫水泡開的茶葉，舒展開來。
她走到林毅旁邊的座位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說話，寶可夢中心柔和的光線籠罩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傷藥和花香。
剛剛在街道上洶湧的情緒、關於幽都的沉重話題、父母離去留下的隱痛......都在這寧靜尋常的氛圍裡，暫時沉澱了下去。
喬伊小姐很快帶著恢復完畢的精靈球回來。
交接時，林毅忽然想起甚麼，問道：“喬伊小姐，鬼山市有沒有類似......給幽靈系寶可夢提供活動、消耗精力，或者讓它們接觸人類情緒的地方？之前在鬼山道館看到一條給幽靈系玩耍的走廊，覺得挺有意思的。”
“啊，你說幽靈寶可夢活動區呀？”喬伊小姐笑著點頭，顯然對這個問題很熟悉，“有的哦。鬼山市因為道館和特殊環境，幽靈系寶可夢數量比較多，聯盟和它們中的大多數族群都有長期協議。”
“市中心有幾個大型遊樂園裡的鬼屋專案，還有老城區那邊幾處有年頭的‘小有名氣’的鬼宅，都是它們喜歡的聚集地。”
她仔細介紹道：“那些地方的幽靈系寶可夢都比較守規矩，主要以惡作劇、製造驚嚇來獲取人類釋放的情緒能量，不會真的傷人。”
“如果有遊客被嚇暈或者不適，它們也會直接把客人送到安全地帶。算是我們這裡的一種特色文化呢。”
林毅謝過喬伊小姐，轉頭看向墨佑靈：“想去看看嗎？就當......轉換下心情。”
墨佑靈正低頭撫摸著索羅亞克的精靈球，聞言抬眸。她臉上的紅暈已褪得七七八八，靜默兩秒，她輕輕“嗯”了一聲。
走出寶可夢中心，夜色已深，但鬼山市的街道依然燈火通明。兩人沒坐車，決定慢慢走過去。林毅沒再牽她的手，只是走在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肩膀偶爾隨著步伐輕輕擦過。
穿過繁華的商業區，走向喬伊小姐提到的西區老城方向時，林毅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留意的細節。
街道兩旁，那些辦公樓、學校、甚至一些較高住宅樓的屋簷下、陽臺角落、通風口外側，隱隱綽綽地，掛著、貼著、或飄浮著一個個小小的黑影。
仔細看去，其中最多的是一種像是用灰色布袋粗糙縫製而成的小小身影——怨影娃娃。
它們大多安靜地待著，彷彿只是裝飾，但若有人帶著濃重的疲憊、焦慮或煩躁的情緒經過，一些怨影娃娃便會微微轉動身體看過去。
“這裡的‘怨氣’看來相當可觀呢。這就是牛馬和學生狗的怨念嗎？”林毅低聲說。
墨佑靈也注意到了那些屋簷下的影子。她看著一個趴在小學屋簷上、彷彿在靜靜聆聽校園內某種聲音的怨影娃娃，忽然輕聲開口：“它們......是在吃‘飯’吧？對人們沒有甚麼危害嗎？很多幽靈系是以生命為食的。”
林毅搖搖頭：“雖然有些幽靈系寶可夢以生命力為食，但是怨影娃娃並不屬於此列，它們的食物以怨念為主。類似的還有夢妖，它們以恐懼為食，那些鬼屋鬼宅應該也是以夢妖為主。
墨佑靈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她又看了一眼那些屋簷下安靜棲息的小小黑影，然後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個年久失修的老式房屋。
隱約的，似乎有飄忽的嬉笑聲、細微的哭泣聲，或是甚麼東西拖過地面的聲音，隨風斷斷續續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