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鬼山道館那沉重的氛圍,回到城市的街道,喧囂的人聲與流動的光影將方才關於生死、靈界、禁忌的凝重話題稍稍沖淡了一些。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拂在臉上,讓林毅從高度緊繃的思緒中緩緩抽離。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想和身邊的墨佑靈說些甚麼,卻瞥見了她異常蒼白的側臉,以及那雙總是透著狡黠或冷靜的黑眸,此刻卻有些失神地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林毅這才意識到從洛託姆說出“幽都擁有復活權能”開始,她就幾乎沒再說過話。
林毅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聲遲鈍。
戰鬥的緊張、資訊的衝擊、對鬼冥眾目的的擔憂......種種思緒佔據了他的大腦,讓他直到此刻才猛然驚覺,身邊這個一直並肩作戰的夥伴已經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有時在情感方面有些粗線條,但既然發現了,就不能視而不見。
沒有過多言語,他停下腳步,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墨佑靈垂在身側、有些冰涼的小手。
初中畢業,男生的身體已經開始展現出青年的骨架,他的手以將墨佑靈的手完全包裹。感受到手心傳來的微涼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顫。
墨佑靈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動,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但林毅沒有鬆開,反而稍稍用力,將她輕輕拉向自己。在墨佑靈略顯錯愕和微弱抗拒的目光中,林毅張開雙臂,將她擁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並不帶任何旖旎的色彩,他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墨佑靈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略顯笨拙的溫柔。另一隻手則環著她的肩膀,形成一個穩固而溫暖的庇護。
墨佑靈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但力道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隨即,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強撐的氣力,緊繃的身體緩緩鬆懈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林毅的胸口,不動了。
林毅抱著她,感受著懷中人身體細微的起伏,大腦飛速運轉。剛剛的對話,到底哪一點觸動了她?讓她露出這樣......近乎脆弱的神色?
不是實力。林毅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雖然鬼悠悠館主提到天王級實力是參與此事的基礎,但墨佑靈並非那種會因為實力不足而惶惑不安的人。
更何況,家裡有自己老爹——那位既是東華首席巡護員又兼任一般系道館館主的男人兜底,他們對於變強雖有追求,卻並無迫在眉睫、不顧一切的焦灼。
那會是甚麼?幽都?六道輪迴?通靈儀式?還是......復活?
“復活”這個詞在林毅腦海中閃過,緊接著,一個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現——那是墨佑靈已逝的父母,墨天佑叔叔和星彩靈阿姨。
墨佑靈的父母,是東華巡護員聯盟備受尊敬的高階巡護員。
大約兩年多前,在一次例行的生態巡邏任務中,他們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極其嚴重的複合型自然災害。
為了救援一群被困在災害核心區域的野生寶可夢幼崽,他們義無反顧地深入險境,最終成功將幼崽們送出,自己卻沒能活著走出來。
這件事對墨佑靈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但她的表現卻出乎許多人的意料。她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怨恨遷怒。
用林毅後來私下對她說過的評價來形容:墨佑靈是個天生的“小壞蛋”,而真正小壞蛋,對情感的“親疏”和事件的“好壞”分得異常清晰。
因為只有分得清,她的那些小小“惡作劇”才能精準地踩在讓人哭笑不得卻絕不會真正厭惡的界限上。
她把這份清醒也用在了面對父母的離世上。她清楚地知道,父母是死於不可預測、不可抗拒的天災,是為了踐行他們身為巡護員的信念。
她不曾怨恨派遣任務、同樣悲痛不已的養父,不曾怨恨那些被救出、如今健康成長的寶可夢幼崽,甚至不曾怨恨當時被父母派去其他方向救援、未能及時趕回的搭檔寶可夢。
如果她真的要遷怒,第一個承受她怒火的,或許就該是如今陪伴她成長、形影不離的索羅亞克——因為索羅亞克,正是當初那批被救出的寶可夢幼崽之一。
但她沒有,她將索羅亞克視為家人,視為父母留給她珍貴的寶物。
她理智得讓人心疼,但這份理智和清醒之下,那份失去至親的鈍痛,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深深埋藏,用一層層冷靜、狡黠甚至偶爾的惡劣偽裝包裹起來。
林毅知道,任何來自他這個“家庭圓滿”之人的蒼白安慰,都可能會因為對比和不懂而產生反效果。他所能做的,僅僅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一個可以暫時卸下所有偽裝的、無聲的依靠。
“是不是......想墨叔和星姨了?”林毅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融進了街道的背景音裡,但足夠清晰地傳入墨佑靈的耳中。
懷裡那具微微緊繃的身體,瞬間僵住了。過了幾秒,林毅感覺到抵在自己肩窩的腦袋,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那動作細微得像是怕驚動了甚麼,又沉重得彷彿用盡了力氣。
林毅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收緊了環抱的手臂,另一隻放在她後背的手,開始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地輕拍著。
“沒事的,我在這兒。”他低聲說,聲音平穩而堅定,“老爹老媽也在,索羅亞克、吞日犬、烏鴉頭頭......我們都在。你不是一個人。”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許諾,只是陳述著大家都會陪在她的身邊。
墨佑靈沒有回應,但林毅能感覺到,她那一直竭力控制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紊亂。
原本只是安靜倚靠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輕微顫抖起來,那顫抖起初很細微,漸漸變得明顯,帶動著肩膀一下下地輕聳。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林毅的胸口,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視線。
林毅知道,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甚麼聲音,只是無聲地、任由積蓄已久的情緒化作滾燙的液體,悄然滑落。
林毅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只是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手掌依舊一下下,輕柔而堅定地拍撫著她的後背。
這個時候,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他只需要讓她知道,他在這裡,這個懷抱是安全的,可以容下她所有的脆弱和眼淚。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依偎在一起,彷彿一個整體。城市的喧囂依舊在周圍流淌,車水馬龍,人聲笑語,但這一切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林毅抬起頭,望向遠處的陽光,眼神複雜。幽都......復活亡者......鬼冥眾追尋這種禁忌的力量,究竟是為了甚麼?
而此刻懷中這個默默流淚的女孩,內心深處那份對逝去至親的思念,是否會在未來某個時刻,與這黑暗的誘惑產生危險的共鳴?
他不知道。他只能在此刻,用自己尚且不夠寬闊但足夠堅定的臂膀,給予她此刻最需要的支撐。
懷中身體的顫抖也逐漸平息,只餘下偶爾一下輕微的抽噎。墨佑靈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離開這個懷抱,只是靜靜地靠著,彷彿在汲取最後一點溫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