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得窗臺上的淺藍色紙船輕輕晃了晃。蘇清沅是被陽光曬醒的,眼皮沉得像墜了鉛,睜開眼就往窗臺看 —— 紙船還在,船身沾了點晨露,像剛從海邊漂來的一樣。
“醒了?” 周秀蓮端著粥走進來,看到她盯著紙船,笑著說,“早上風大,我給它挪到窗沿裡面了,沒讓吹跑。” 她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粥是用蘇家村寄來的小米熬的,林曉昨天特意讓人送來,說 “這是合作社自己種的,養胃”。
蘇清沅點了點頭,想伸手去夠紙船,卻沒力氣抬起胳膊。周秀蓮看出她的心思,把紙船輕輕拿過來,放在她的枕邊:“放心,跑不了。林曉剛打電話來,說民俗館的老物件展區快弄好了,顧忠伯留下的老犁頭,她找人刷了漆,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就等你回去剪綵呢。”
提到民俗館,蘇清沅的眼睛亮了亮,聲音依舊很輕:“小宇…… 有沒有說甚麼時候來?”
“說了,今天下午就到,” 周秀蓮幫她調整枕頭高度,“他說要帶新畫的‘海邊野餐圖’,還說要給你講書屋新到的海洋繪本,裡面有講小鯨魚的故事,跟曉星寄來的玩偶一模一樣。”
蘇清沅嘴角彎了彎,指尖輕輕碰了碰紙船的邊緣。紙船的摺痕已經有些軟了,是她昨天用盡力氣折的,裡面藏著的 “給十年後的信”,寫滿了她沒來得及做的事 —— 帶小遠去看海,幫顧忠整理老農具,看著民俗館開館,這些遺憾像種子,落在她心裡,卻也讓她有了撐下去的念想。
下午,林曉果然帶著小宇來了。小宇一進病房就撲到床邊,手裡舉著畫紙:“清沅姐姐!你看,這是我畫的我們去海邊野餐,有你,有張媽,有顧忠伯,還有小遠哥哥,我們在吃張媽做的醬菜,還有你愛吃的小番茄!”
畫紙上的顏色很鮮豔,藍色的大海佔了一半,海浪上漂著一艘小小的紙船,跟蘇清沅折的一模一樣。蘇清沅看著畫,眼淚慢慢落下來,小宇趕緊用袖子幫她擦:“清沅姐姐不哭,等你病好了,我們就真的去海邊,我幫你拿紙船,我們把它放進海里,讓它帶著小遠哥哥的願望漂遠一點。”
“好,” 蘇清沅輕聲說,“我們一起去。”
林曉坐在旁邊,把民俗館的照片遞給蘇清沅:“你看,老物件展區已經弄好了,顧忠伯的老犁頭,王大叔的銅瓢,張媽婆婆的繡花繃,都放在裡面,旁邊還配了文字說明,是顧沉舟託律師轉來的資料,他整理了很多老農具的歷史,寫得很詳細。”
蘇清沅接過照片,目光落在老犁頭旁邊的文字板上 —— 上面的字跡很工整,提到 “老犁頭為 20 世紀 70 年代公社時期農具,顧忠老人使用近四十年,曾用於蘇家村分地後首次播種”,後面還附了一句 “此資料由顧沉舟整理,謹以此紀念顧忠老人對蘇家村的守護”。
她愣了愣,抬頭看向林曉:“他…… 怎麼會有老農具的資料?”
“律師說,顧沉舟在監獄裡一直在學老農具知識,” 林曉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他還託律師轉來這個,說是從你窗臺上找到的紙船,林曉覺得你可能想讓他看看,就託律師帶過去了。”
蘇清沅看著信封,沒說話。她知道,顧沉舟看到紙船裡的信,會明白她的遺憾,也會明白自己犯下的錯 —— 那個被他害死的小遠,那個他傷害的蘇家村,都是他永遠無法彌補的痛。
而在監獄的監舍裡,顧沉舟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淺藍色的紙船。律師下午剛把紙船送來,說 “這是蘇清沅小姐窗臺上的紙船,林曉小姐託我轉交給你,讓你看看她的遺憾”。
顧沉舟小心翼翼地拆開紙船,裡面的信紙已經有些潮了,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 ——“如果能重來,我一定早點帶小遠去看海,一定不讓他一個人在冰窟窿裡害怕”。
“小遠……” 顧沉舟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淚掉在信紙上,暈開了 “冰窟窿” 三個字。他想起李兵的證詞,想起那個被追得慌不擇路的孩子,想起蘇清沅直播時舉著的海浪布偶,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把信紙重新折成紙船,放在床頭,然後拿起顧忠留下的老農具圖鑑,繼續整理資料。圖鑑上有顧忠手寫的註釋,比如 “銅瓢漏粉時水溫需八十度,粉漿要過三遍篩”,顧沉舟把這些細節都補充進民俗館的資料裡,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使命。
“顧伯,” 他輕聲說,“我會幫你把老農具的故事傳下去,會幫清沅守護好蘇家村,會讓小遠的願望,慢慢實現。”
監舍的月光依舊清冷,卻照在紙船和圖鑑上,泛著淡淡的光。顧沉舟知道,這張紙床,這份資料,都是他懺悔的具象 —— 不是空泛的道歉,而是實實在在的行動,是他用餘生去彌補過錯的開始。
而在醫院的病房裡,蘇清沅靠在床頭,聽小宇念著海洋繪本里的故事。小宇的聲音很脆,唸叨 “小鯨魚帶著朋友們去看海,海浪把他們的願望漂到了很遠的地方” 時,蘇清沅看向枕邊的紙船,心裡突然覺得,或許有些遺憾,不用重來也能彌補 —— 只要有人記得,有人守護,有人帶著這些願望繼續走下去,就夠了。
夜又深了,紙船在病房和監舍的月光下,各自安靜地躺著,像兩個遙遙相望的約定,連線著兩個被遺憾牽絆,卻也在努力走向救贖的人。而蘇家村的麥田裡,風正吹著麥穗,像是在說,春天很快就要來了,那些未完成的約定,終將在陽光下,慢慢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