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夜比往常更靜，連監護儀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清晰。蘇清沅靠在床頭，剛喝完周秀蓮遞來的溫水，喉嚨裡突然湧上一股腥甜，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嘴，雪白的帕子上瞬間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 這是第三次咳血了，比前兩次都兇，陳醫生剛才來的時候，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只說 “再觀察一晚，明天調整治療方案”。
周秀蓮接過手帕，指尖觸到那片溼冷的暗紅，手控制不住地抖。她是醫院的護工，陪蘇清沅走過了四次化療，看著這個姑娘從能笑著整理繪本，到現在連說話都要喘口氣，心裡像被堵了塊石頭。“清沅，別硬撐了，日記明天再寫也行。” 她把溫水杯放遠些，怕蘇清沅再動氣。
“沒事，” 蘇清沅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飄在空氣裡，“每天記一點，等小宇來，還能給我念…… 念我沒陪他做的事。” 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筆記本，封面是小宇畫的海浪，邊角已經被翻得髮捲。
周秀蓮拿起筆，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等著蘇清沅開口。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筆記本上，照亮了之前的字跡 ——“3 月 12 日，合作社的粉條賣了兩百箱，林曉說要給我留兩箱，煮給我吃”“4 月 5 日，小宇寄來畫，說書屋的‘大海角’又添了新貝殼”，每一條都帶著對蘇家村的牽掛，對生活的盼頭。
“今天…… 陳醫生手腕上有針眼，” 蘇清沅頓了頓，喘了口氣，“我看見他躲在走廊裡揉手腕，好像…… 很疼的樣子，可能是自己也在輸液吧。” 周秀蓮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來，心裡泛起一陣酸 —— 陳醫生為了蘇清沅的病，到處找專家會診，自己累得低血糖也沒說過一句。
“還有，曉星寄了玩偶來，” 蘇清沅的嘴角輕輕彎了彎，曉星是她在國外讀書時的同學，知道她生病後，每隔半個月就寄來一個手工玩偶，“是個小鯨魚，說…… 說像小遠畫的海浪，讓我放在枕頭邊，陪我睡覺。”
周秀蓮把 “曉星寄小鯨魚玩偶” 寫在日記裡，筆尖頓了頓，等著下一句。可蘇清沅卻沉默了，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像是在想甚麼遙遠的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顧沉舟…… 該和蘇曼妮籌備婚禮了吧？”
周秀蓮的筆停在紙上，有些驚訝 —— 蘇曼妮是顧明遠當年為顧沉舟安排的商業聯姻物件，顧沉舟入獄後，這門親事就黃了，蘇清沅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但她沒多問，只是按蘇清沅的話記下來，心裡卻明白，蘇清沅不是在關心顧沉舟的婚事，是在想自己的遺憾 —— 那個沒來得及和小遠一起去的海邊，那個沒來得及完成的約定。
日記寫完，周秀蓮收拾東西時，蘇清沅慢慢從枕頭下摸出一個信封。信封是淺藍色的，上面畫著一個小小的紙船，是她用彩筆一點點塗的，邊角有些磨損，一看就是藏了很久。“秀蓮，幫我…… 把這個拿過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周秀蓮把信封遞過去，看著蘇清沅用顫抖的手指拆開。裡面是一張信紙，上面的字跡很輕，是蘇清沅身體還好的時候寫的，標題是 “給十年後的自己”。她輕輕念出聲：“十年後的清沅，你好嗎？小宇應該長大了吧，有沒有帶他去看海？民俗館開館了嗎？裡面有沒有小遠的布偶和海浪畫？”
“如果…… 如果能重來，” 蘇清沅的聲音開始發顫，眼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字跡，“我一定早點帶小遠去看海，一定…… 不讓他一個人在冰窟窿裡害怕，一定…… 好好保護蘇家村的人，不讓他們受傷害。”
周秀蓮別過頭，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她知道，蘇清沅最遺憾的，就是沒來得及陪小遠完成看海的約定，沒來得及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
蘇清沅把信紙折成一個小小的紙船，折得很仔細，每一道摺痕都對齊，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紙船放在窗臺上，月光灑在紙船上，淺藍色的信封泛著淡淡的光，像一艘真的小船，要漂向遠方的大海。“這樣…… 風就能把它吹到海邊了吧？” 她輕聲說，像是在問周秀蓮，又像是在問自己。
周秀蓮走過去，幫她把紙船擺好，不讓風把它吹倒：“會的，一定會的。小遠在海邊等著呢，他會看到這個紙船的。”
蘇清沅靠在床頭，看著窗臺上的紙船，慢慢閉上眼睛。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柔的歌，陪著她進入夢鄉。她夢見自己帶著小宇，還有蘇家村的人，一起站在海邊，小遠的布偶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紙船在海面上漂著，裡面裝著她和小遠的約定。
而在監獄的監舍裡，顧沉舟正坐在床邊，看著顧忠留下的老農具圖鑑。律師白天來的時候，跟他說了蘇清沅咳血的事，他一夜沒睡，手裡攥著一張剛畫好的海報，想寄給蘇清沅，卻不知道該怎麼寄。他想起顧忠說的 “好好做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想起母親日記裡的 “別被仇恨困住”，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 他欠蘇清沅的，欠小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窗外的月光也照進了監舍，落在顧沉舟手裡的海浪畫上。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醫院窗臺上，有一艘淺藍色的紙船，正載著蘇清沅的遺憾和約定，等著被風帶到海邊，等著被他發現，等著成為他後期懺悔的，最沉重也最珍貴的道具。
夜漸漸深了，紙船在窗臺上輕輕晃動，像在和月光告別，也像在和這個充滿遺憾卻依舊溫暖的夜晚，告別。而蘇清沅的夢還在繼續，夢裡的大海很藍，海浪很輕，小遠的笑聲，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