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元旦的清晨，別墅外的雪終於停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斑。蘇清沅坐在光板裡，手裡攥著那一小塊 “海” 字橡皮碎片，指尖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邊緣 —— 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是支撐她熬過漫漫長夜的微光。
房門被推開，顧沉舟穿著一身黑色大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給你的，” 他把紙袋扔在蘇清沅面前，“你父親的東西，昨天療養院的人送來的，說他…… 已經走了。”
“走了？” 蘇清沅的身體猛地一僵，橡皮碎片從指尖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紙袋的瞬間，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你說甚麼？我爸怎麼會走了？你不是說醫生會保住他的腿嗎？你不是說只要我配合，他就會好起來嗎？”
顧沉舟蹲下身，撿起那塊橡皮碎片，放在指尖把玩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你真以為他能撐到現在？” 他從紙袋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扔在蘇清沅面前，“這是你父親真正的病歷，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因為血栓引發敗血症去世了。之前給你的截肢病歷，不過是我讓醫生偽造的，就是為了讓你乖乖聽話。”
蘇清沅抓起病歷，上面的日期清晰地寫著 “2016 年 12 月 20 日”—— 正是她逃亡失敗後的第二天。“不可能！” 她搖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病歷上，“你在撒謊！我爸不會死的！他還等著我帶他回蘇家村，還等著看我考上大學，他怎麼會走了？”
“撒謊？” 顧沉舟冷笑一聲，從紙袋裡又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塊冰冷的墓碑，上面刻著 “蘇振海之墓”，日期正是 12 月 20 日，“這是他的墓碑，我讓人幫他立的，就在郊區的公墓裡。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不過我勸你別去，那裡荒無人煙，只會讓你更絕望。”
蘇清沅看著照片上的墓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她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原來，她所有的妥協和犧牲，都只是一場騙局；原來，她心心念念想要保護的父親，早就已經不在人世；原來，她堅持下去的所有希望，都是顧沉舟精心編織的謊言。
“為甚麼？”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我媽已經死了，我爸也走了，我們家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麼對我們？你把我們逼得家破人亡，對你有甚麼好處？”
顧沉舟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照進來，讓蘇清沅睜不開眼睛。“好處？” 他轉過身，眼神裡帶著積壓多年的恨意，“我要讓你們蘇家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我要讓你知道，當年你母親聯合村裡人逼死我父親的時候，我是甚麼感受！我要讓你一輩子活在絕望裡，為你家人當年的所作所為贖罪！”
“贖罪？” 蘇清沅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絕望和瘋狂，“我媽從來沒有逼死你父親！是你父親騙了村裡人的地，害了那麼多家庭，他的死是罪有應得！你憑甚麼讓我們贖罪？憑甚麼毀了我的人生，殺了我的父母？”
她猛地衝過去，想要抓住顧沉舟的衣領，卻被他一把推開，重重地摔在地上。顧沉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冰冷：“罪有應得？在我眼裡，你們蘇家的人，才是罪有應得！” 他轉身走向門口，“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會有人送你去國外，以後你再也別想回到這裡，再也別想提起蘇家村的任何事。”
“我不去！” 蘇清沅趴在地上，死死抓住顧沉舟的褲腳，“我要回蘇家村！我要去祭拜我爸，我要去看看我媽的墓，我要帶著小遠的橡皮碎片去看海！你不能把我帶走，不能再剝奪我最後的念想！”
顧沉舟一腳踹開她的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念想？早在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你的念想就已經沒了！那塊橡皮碎片，還有你所謂的海，不過是你自欺欺人的藉口！” 他說完，轉身走出房間，門 “砰” 的一聲關上，落了鎖。
蘇清沅趴在地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爬過去，撿起那塊橡皮碎片，又抓起父親的病歷和那張墓碑照片，緊緊抱在懷裡。淚水浸溼了衣襟，也浸溼了那些冰冷的紙張，卻怎麼也暖不了她那顆早已死去的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門外傳來傭人的腳步聲，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蘇小姐，顧先生讓我送你去機場，” 傭人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同情，“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蘇清沅沒有動，她抱著懷裡的東西，慢慢站起身，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憔悴不堪的自己，突然想起小遠曾經說過的話：“姐，等我長大了，咱們一起去看海，看看真正的海浪是不是像我畫的一樣藍。”
“小遠，姐帶你去看海。” 她小聲說，然後猛地推開傭人，衝出了別墅。外面的陽光很刺眼，她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她抱著懷裡的病歷、照片和橡皮碎片，沿著馬路瘋狂地奔跑，她不知道海邊在哪裡，只知道她要去那裡，要帶著小遠的念想，去看看那片他從未見過的海。
顧沉舟的保鏢很快就追了上來，他們抓住蘇清沅的胳膊，想要把她拉回去。“放開我！” 她掙扎著，指甲深深掐進保鏢的胳膊裡，“我要去看海！我要帶小遠去看海！你們別攔著我！”
就在這時，一輛貨車疾馳而來，刺眼的燈光照得蘇清沅睜不開眼睛。保鏢下意識地鬆開手，蘇清沅踉蹌著衝過馬路，懷裡的病歷和照片散落一地，被風吹得翻了幾頁，像一片片破碎的葉子。
她跑到海邊時，已經筋疲力盡。冰冷的海水拍打著沙灘，發出 “嘩嘩” 的聲音，像在為她哭泣。她蹲在沙灘上，掏出那塊橡皮碎片，放在手心，看著遠處的海浪，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遠，姐帶你來看海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海風，“你看，這裡的海浪真的好藍，跟你畫的一樣藍。可是姐沒用，沒能保護好爸媽，沒能考上大學，沒能讓你看到這一切……”
海浪慢慢湧上來，沒過她的腳踝，冰冷的海水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把橡皮碎片放在沙灘上，用沙子輕輕埋住，“小遠，這塊橡皮就留給你了，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別像姐一樣，活得這麼狼狽。”
顧沉舟的車停在不遠處，他看著沙灘上那個孤獨的身影，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很快又被冷漠取代。他知道，蘇清沅的精神已經徹底崩潰了，就算把她帶到國外，她也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 他贏了，贏了這場持續多年的復仇，卻也輸掉了最後一點人性。
蘇清沅坐在沙灘上，看著海浪一次次湧上沙灘，又一次次退去。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想起父親中風後的無助，想起小遠畫裡的藍色海浪，想起蘇家村的麥田和谷堆 —— 那些曾經溫暖的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紮在她心上，讓她痛得無法呼吸。
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大海，冰冷的海水沒過她的膝蓋、腰部，最後沒過她的胸口。她閉上眼，感受著海水的包裹，突然覺得無比的平靜 —— 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和爸媽、和小遠團聚；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擺脫顧沉舟的控制；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真正實現對小遠的承諾，永遠留在這片藍色的海邊。
遠處的天空慢慢暗了下來，海浪依舊拍打著沙灘，卻再也沒有那個抱著橡皮碎片的女孩。只有那塊被沙子埋住的橡皮碎片，還靜靜地躺在沙灘上，見證著這場家破人亡的悲劇，見證著一段被仇恨吞噬的人生，見證著一片永遠無法實現的藍色夢想。
顧沉舟站在車旁，看著那片吞噬了蘇清沅的大海，突然覺得一陣空虛。他贏了復仇，卻輸掉了所有，只剩下滿腔的恨意和無盡的孤獨，在這片冰冷的海邊，慢慢發酵，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