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冬至前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蘇清沅坐在鎮上高中的教室裡，指尖凍得發僵，鋼筆在複習資料上洇出一團墨漬 —— 是道解不出的解析幾何題，可她滿腦子都是家裡的煤爐，昨天顧忠說 “煤快不夠了，得省著用”，母親肯定又在夜裡把爐子封得太嚴，怕燒得太快。
下課鈴剛響，講臺邊的老式電話機就響了。班主任朝她招手，聲音帶著急意：“清沅，你家的電話，說有急事。”
蘇清沅跑過去，手指剛碰到聽筒，就聽見母親帶著哭腔的聲音：“清沅，你快回來！你媽透析完頭暈得厲害，醫生說…… 說情況不太好，讓再交五千塊做檢查……”
“五千塊？” 蘇清沅的聲音發顫，手裡的複習資料滑落在地，“媽，您別慌，我馬上回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她抓起書包就往校外跑。雪粒打在臉上，像小石子一樣疼，腳踏車的鏈條凍得發緊，蹬起來咯吱作響。路過張強的修車鋪時，看見他正蹲在雪地裡修一輛三輪車，車斗裡裝著給李奶奶送的煤球 —— 他昨天說 “天冷，先給村裡老人送點煤”，可現在，蘇清沅連停下來求助的勇氣都沒有。
回到蘇家村時，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蘇清沅推開門，看見母親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紙，顧忠正用熱毛巾給她擦臉，父親拄著柺杖站在炕邊，嘴唇哆嗦著，腿上的舊傷因為受涼，又開始紅腫。
“清沅，你可回來了！” 顧忠站起來，聲音裡滿是焦慮，“醫生說你媽是透析併發症，得儘快做全面檢查，不然…… 不然可能要暫停透析。”
“錢呢？咱們之前不是還有顧伯您墊的錢嗎？” 蘇清沅撲到炕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那點錢上個月就用完了，” 顧忠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裡面只有幾百塊，“這是我最後的積蓄，不夠做檢查的。我去跟村支書借，他說村裡的賬也空著，冬天要給老人買取暖的煤，實在擠不出錢……”
蘇清沅的眼淚掉下來，落在母親的手背上。她想起第二卷秋收時的熱鬧，想起穀場邊的宴席，想起大家說 “明年一起去看海”—— 那些溫暖的日子彷彿還在昨天，可現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就把所有的安穩都打碎了。
“我去跟林曉和王萌借！” 蘇清沅抹掉眼淚，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父親拉住。
“別去！” 父親的聲音沙啞，柺杖往地上敲了敲，“她們倆家裡也不寬裕，你媽這病…… 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別連累人家。”
“那怎麼辦？” 蘇清沅看著父親紅腫的腿，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突然覺得無比無助，“總不能看著媽不做檢查吧？”
顧忠沉默了半天，說：“我去鎮上找以前的老同事問問，看看能不能借點錢。你在家照顧你媽，別讓她著涼，我儘快回來。”
顧忠走後，蘇清沅坐在炕邊，給母親掖了掖被子。母親拉著她的手，輕聲說：“清沅，別太為難自己，媽這病…… 媽知道自己的情況，實在不行，咱們就不做檢查了，省著錢給你爸治腿，給你交學費……”
“媽！” 蘇清沅打斷她，眼淚又掉了下來，“您別這麼說，我一定能湊到錢，您會好起來的，咱們還要一起去看夏天的海呢！”
她從書包裡掏出小遠的梨木盒，開啟來，裡面的鐵皮鉛筆盒、“海” 連橡皮都還在，只是因為天氣冷，梨木的表面結了層薄霜。蘇清沅拿起橡皮，輕輕蹭了蹭，像是在尋求一點力量：“小遠，你幫幫姐，幫幫媽，讓咱們能湊到錢……”
傍晚時，顧忠回來了，身上落滿了雪，臉色比出去時更沉。“我那老同事說…… 說他兒子要結婚，也沒錢借我，” 他跺了跺腳上的雪，聲音裡帶著愧疚，“我還去了趟鎮上的信用社，他們說咱們家沒有抵押，不給貸款……”
蘇清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走到院子裡，雪還在下，落在小遠的畫框上，藍色的海浪被雪粒覆蓋，像蒙了一層灰。她想起自己的高考複習計劃，想起王萌影印的數學筆記，想起顧忠說 “你一定能考上大學”—— 現在看來，這些都成了奢望。
“我去打工！” 蘇清沅突然說，轉身走進屋，“鎮上的餐館不是招服務員嗎？我晚上去打工，白天回來上課，總能湊夠錢的！”
“不行！” 父親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腿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你要是輟學打工，我這腿就算白治了！小遠要是知道，也不會同意的！”
“爸！” 蘇清沅趕緊跑過去，想把父親扶起來，卻看見他腿上的紅腫處，因為摔倒，滲出了血絲。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爸，您別這樣，我…… 我不能看著您和媽出事，也不能放棄高考，我該怎麼辦啊？”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蘇清沅開啟門，看見林曉和王萌站在雪地裡，手裡拿著兩個信封，臉上凍得通紅。“清沅，我們聽說阿姨生病了，” 林曉把信封遞過來，“這裡面是我和王萌攢的壓歲錢，雖然不多，先拿去應急！”
“還有這個，” 王萌從書包裡掏出本嶄新的數學參考書，“這是我爸給我買的，我已經有一本了，這本給你，你別因為家裡的事耽誤學習，咱們還要一起考大學呢！”
蘇清沅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面厚厚的紙幣，心裡又酸又澀。她知道，這是兩個女孩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是她們準備買複習資料的錢。“謝謝你們，” 她哽咽著說，“這錢我會盡快還你們的。”
林曉和王萌走後，蘇清沅把錢交給顧忠，讓他明天一早帶母親去做檢查。她坐在炕邊，看著父親腿上的傷，看著母親沉睡的臉，突然覺得，這場雪不僅凍住了路，也凍住了所有的希望。
夜深了，雪還沒停。蘇清沅坐在燈下，開啟王萌給的數學參考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拿起小遠的梨木盒，裡面的筆記因為白天的奔波，被雪水打溼了一角，字跡變得模糊。她輕輕撫摸著溼掉的筆記，想起小遠說 “姐，你要好好讀書”，想起自己說 “要帶小遠去看海”—— 可現在，她連母親的醫藥費都湊不齊，連父親的腿傷都治不好，那些承諾，還能實現嗎？
顧忠端著碗熱粥進來，放在她面前：“快趁熱喝，別凍著了。明天我帶你媽去檢查，你好好去上課，別分心。錢的事，咱們再想辦法，總會有希望的。”
蘇清沅拿起粥碗，溫熱的粥滑進喉嚨，卻暖不了心裡的寒意。她看著窗外的雪，雪粒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無數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第三卷 “碎玉的裂痕” 已經開始了。之前那些匯聚的微光，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寒冬裡，開始出現第一道裂痕 —— 而她不知道，這道裂痕，會不會最終把所有的希望，都徹底打碎。
夜深了，蘇清沅把小遠的梨木盒抱在懷裡，躺在母親的炕邊。雪還在下，月光透過窗戶，灑在雪地上，泛著冷光。她在心裡默默說：“小遠，姐現在好難，你能不能給姐一點力量？能不能讓媽好起來，讓爸的腿不疼，讓咱們還能一起去看海……”
回應她的，只有窗外雪粒的沙沙聲，和懷裡梨木盒的冰涼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