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冬至的清晨,雪終於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炕上,卻暖不透蘇清沅心裡的寒意。顧忠天沒亮就推著輪椅出門,要帶母親去鎮上做檢查,蘇清沅想跟著去,卻被母親按住手:“你好好去上課,媽沒事,顧伯會照顧好我的。”
她攥著書包帶,看著顧忠推著輪椅消失在村口,才慢吞吞地往學校走。雪地裡的腳印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情 —— 既盼著檢查結果能好點,又怕聽到壞訊息,手裡的數學參考書被捏得發皺,王萌寫在扉頁的 “一起考大學”,字跡彷彿也跟著模糊起來。
課間休息時,林曉跑過來,手裡拿著個保溫桶:“我媽早上煮的雞湯,你中午趁熱喝,補補身子。阿姨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蘇清沅搖搖頭,接過保溫桶,指尖觸到桶壁的溫熱,眼眶突然就紅了:“還沒訊息,顧伯說中午會給學校打電話。”
“別擔心,” 王萌遞過來顆水果糖,“阿姨那麼好,肯定會沒事的。咱們下午還有數學小測,你要是沒精神,我幫你劃重點。”
蘇清沅剝開糖紙,甜味在嘴裡散開,卻壓不住心裡的焦慮。她盯著教室門口的電話機,每一次鈴聲響起,心都會跟著跳一下 —— 直到中午放學,電話都沒響。
她抱著保溫桶往家跑,剛到村口,就看見張強的麵包車停在路邊,車斗裡空著,他靠在車門上抽菸,臉色沉得像剛下過雪的天。“清沅,你可回來了,” 張強掐滅煙,聲音低得嚇人,“顧伯剛給我打電話,讓我去鎮上接他們,說…… 說阿姨的檢查結果不太好。”
蘇清沅手裡的保溫桶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雞湯灑在雪地裡,冒著白氣,很快就被凍住。“怎麼不好?” 她抓住張強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外套裡,“是不是很嚴重?要多少錢?”
“我也不清楚,顧伯沒細說,就說讓我趕緊去接。” 張強把她扶起來,撿起地上的保溫桶,“先別慌,咱們去鎮上看看,總會有辦法的。”
麵包車載著蘇清沅往鎮上跑,車窗外的雪景飛快後退,像她曾經擁有的那些溫暖日子,抓都抓不住。她想起母親昨天說 “省著錢給你交學費”,想起父親摔在地上時滲血的腿,想起小遠的梨木盒裡冰涼的橡皮 —— 突然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冰窖,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到醫院門口時,顧忠正扶著母親站在臺階上,母親的臉色比早上更白,手裡攥著張檢查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清沅,你來了,” 顧忠看見她,聲音裡滿是疲憊,“醫生說…… 說阿姨的腎功能惡化得厲害,得儘快做腎移植,不然…… 不然最多隻能撐半年。”
“腎移植?” 蘇清沅的聲音發顫,抓過母親手裡的檢查單,上面的 “需手術費用約二十萬” 像把尖刀,扎得她眼睛生疼,“二十萬?這麼多錢,咱們去哪兒湊啊?”
母親拉著她的手,眼淚掉在檢查單上,暈開一團墨痕:“清沅,媽不治了,這錢太多了,咱們拿不出來,別再為難自己了……”
“不行!” 蘇清沅把檢查單攥在手裡,指節泛白,“媽,您別放棄,二十萬咱們慢慢湊,我去打工,去借,就算砸鍋賣鐵,我也要給您治病!”
顧忠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張銀行卡:“這是我把城裡的老房子抵押了,貸出來的五萬塊,先交住院費,剩下的…… 咱們再想辦法。”
“顧伯,您怎麼能抵押房子呢?” 蘇清沅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兇,“那是您唯一的家啊!”
“家不重要,” 顧忠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堅定,“你媽要是不在了,咱們這個‘家’才真的散了。錢的事,咱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希望的。”
下午,母親住進了醫院,蘇清沅留在病房裡照顧她,顧忠和張強去村裡發動大家湊錢。她給母親擦臉時,發現母親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手腕上的面板鬆鬆垮垮的,像老樹皮。“媽,您別擔心,” 她強忍著眼淚,笑著說,“顧伯和張強肯定能湊到錢,咱們很快就能做手術了。”
母親點點頭,閉上眼睛,眼角卻還是滑下一滴淚。蘇清沅坐在床邊,開啟小遠的梨木盒,裡面的 “海” 字橡皮被她摩挲得發亮。她輕輕碰了碰橡皮,小聲說:“小遠,你看,媽生病了,需要很多錢,你能不能幫姐想想辦法?咱們還要一起去看海呢,不能沒有媽啊……”
傍晚時,顧忠和張強回來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是村民們湊的錢,零零散散加起來,只有八千多塊。“村支書把自己的養老錢都拿出來了,李奶奶也把賣雞蛋的錢捐了,” 張強的聲音裡帶著愧疚,“可還是太少了,離二十萬差得太遠……”
蘇清沅看著布包裡的錢,有皺巴巴的零錢,有嶄新的紙幣,還有幾張孩子攢的硬幣 —— 這些都是村民們的血汗錢,卻連手術費的零頭都不夠。她突然覺得無比絕望,像掉進了無底洞,怎麼爬都爬不上去。
“我去賣血!” 蘇清沅突然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顧忠拉住。
“你瘋了?” 顧忠的聲音裡滿是急意,“你還在讀書,身體要是垮了,你媽怎麼辦?你爸怎麼辦?”
“那我能怎麼辦?” 蘇清沅掙脫他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二十萬啊!咱們湊不齊的!我只能去賣血,賣一次血能換幾百塊,多賣幾次,總能湊夠一點!”
“不許去!”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父親拄著柺杖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獻血證,“要賣血也是我去,我是大人,身體比你好!”
“爸!您怎麼來了?您的腿還沒好!” 蘇清沅趕緊跑過去,扶住父親,卻發現他的腿在發抖,嘴唇也沒有血色。
“我…… 我早上偷偷去鎮上的血站了,” 父親的聲音沙啞,獻血證從手裡滑落在地,“他們說我腿不好,只能抽兩百毫升,給了我三百塊…… 清沅,爸沒用,幫不了你多少……”
“爸!” 蘇清沅撿起獻血證,上面的日期是今天早上,獻血量那欄寫著 “200ml”,紙張被眼淚打溼,變得皺巴巴的。她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住父親,聲音裡滿是絕望,“您怎麼能去賣血呢?您的腿還在恢復期,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辦啊?”
父親剛想說話,突然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地上,柺杖也飛了出去。“爸!” 蘇清沅尖叫起來,顧忠和張強趕緊跑過來,把父親扶起來,卻發現他的額頭磕破了,流著血,臉色白得像紙。
“快送急診!” 顧忠抱起父親,往急診室跑,蘇清沅跟在後面,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看著父親被推進急診室,看著母親在病房裡哭著喊 “老頭子”,看著手裡皺巴巴的獻血證和檢查單,突然覺得,所有的希望都碎了 —— 像摔在地上的玻璃,再也拼不起來。
深夜的急診室外,蘇清沅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小遠的梨木盒,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顧忠和張強坐在旁邊,誰也沒說話,只有急診室的燈亮著,像個冰冷的眼睛,盯著他們的絕望。
她想起第二卷秋收時,父親在穀場邊慢慢走動,說 “小遠要是在,肯定要跟你比著學”;想起母親在院子裡編麥秸坐墊,說 “小遠還總搶著坐你編的墊子”;想起大家圍在穀場邊,說 “明年一起去看海”—— 那些溫暖的日子,現在看來,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顧伯,” 蘇清沅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咱們是不是真的湊不齊錢了?媽是不是真的沒救了?爸要是有事,我該怎麼辦啊?”
顧忠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裡滿是無力:“別放棄,清沅,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的。”
可蘇清沅知道,他說的 “辦法”,連他自己都不信。她看著急診室的門,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 —— 徹底的崩塌,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埋在了冰冷的雪地裡。
她開啟梨木盒,拿起 “海” 字橡皮,輕輕蹭了蹭,卻再也感覺不到力量。“小遠,” 她在心裡默默說,“姐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 媽要做手術,爸暈倒了,咱們湊不齊錢,也看不到海了……”
急診室的燈還亮著,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窗戶上,像無數個冰冷的眼淚,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