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村的土路上積著昨夜的雪水,車輪碾過,濺起細小的泥點。蘇清沅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老槐樹 —— 樹皮上還留著她和小遠小時候刻的 “姐弟” 二字,如今被紅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 “拆遷區”。
“一會兒跟村民說話客氣點。” 顧沉舟的聲音打破沉默,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眼神掃過路邊聚集的村民,“別跟他們硬頂,顧氏給的補償款已經是最高的了,他們沒理由不搬。”
蘇清沅沒接話。她知道 “沒理由不搬” 只是顧沉舟的想法,對村民來說,那不是補償款,是拆了他們一輩子的根。車剛停在村口,張嬸就領著幾個老人圍了上來,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反對信:“清沅啊,你跟顧總說說,這房子不能拆啊!我們住了一輩子,哪也不想去!”
顧沉舟推開車門,臉上沒甚麼表情:“補償款的方案已經定了,每戶額外加兩萬,下週五之前搬完,逾期不搬的,按規定強制拆除。”
“兩萬?” 張嬸的聲音發顫,“顧總,我們要的不是錢,是房子!這房子裡有我們的念想,拆了就甚麼都沒了!”
“念想不能當飯吃。” 顧沉舟的語氣冷了下來,從公文包裡掏出補償協議,“要麼簽字領錢,要麼等著強拆,沒有第三種選擇。”
蘇清沅看著村民們通紅的眼睛,心裡像被揪著疼。她往前走了兩步,輕聲說:“顧總,村民們只是需要時間接受,能不能再寬限幾天?”
顧沉舟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蘇清沅,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僱來的助理,不是村民的代表。做好你該做的事,別多管閒事。”
這句話像盆冷水,澆得蘇清沅瞬間清醒。她想起昨天餐桌上的糖醋排骨,想起他遞藥盒的動作,原來那些所謂的 “溫情”,不過是她的錯覺。他從來沒把她當回事,只是把她當成勸村民搬遷的工具。
村民們看著兩人的對話,眼神裡的希望漸漸熄滅。張嬸攥著反對信的手越來越緊,指節發白:“清沅,我們知道你難,不怪你。但這房子,我們死也不搬!”
顧沉舟的臉色更沉了,他收起補償協議,對蘇清沅說:“把住戶名單拿出來,統計願意搬的戶數,不願意的登記下來,交給拆遷辦。”
蘇清沅低頭拿出名單,指尖劃過上面熟悉的名字 —— 那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是看著她和小遠長大的長輩。她拿著筆,卻遲遲下不了手,眼淚差點掉下來:“顧總,能不能再想想辦法?他們……”
“沒有辦法。” 顧沉舟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要麼搬,要麼拆,沒有商量的餘地。”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爭吵聲。蘇清沅抬頭一看,是她父親拄著柺杖,被母親扶著,正和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爭執 —— 那是拆遷辦的人,手裡拿著強拆通知,要往她家牆上貼。
“別貼!這是我的房子,你們不能貼!” 父親的聲音嘶啞,柺杖往地上敲得咚咚響,“我兒子的畫還在裡面,我女兒的課本還在裡面,你們不能拆!”
“蘇大爺,這是規定,您別為難我們。” 穿黑衣服的男人伸手去推父親,“再不搬,下週我們就來強拆了!”
“不準碰我爸!” 蘇清沅衝過去,擋在父親面前,“你們別太過分!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顧沉舟也走了過來,他看了眼父親,眉頭皺了皺:“蘇大爺,按補償款搬吧,新樓房有電梯,您住著也方便。”
“方便?” 父親冷笑一聲,柺杖指著他,“你爸顧明城把我腿摔斷,剋扣我賠償,現在又要拆我的房子,你們顧家沒一個好東西!我就是死,也不搬!”
顧沉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盯著父親,眼神裡的冷漠幾乎要溢位來:“蘇大爺,說話注意點分寸。我爸當年給了你賠償,是你自己要籤協議的,現在別來碰瓷。”
“協議?那是你們逼我籤的!” 父親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呼吸急促,“我腿斷了,躺在醫院裡,你們拿著協議來,說不籤就不給我治腿,我能不籤嗎?你們顧家,喪盡天良!”
父親的話像顆炸彈,炸得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蘇清沅扶著父親,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爸,您別激動,小心身體。”
顧沉舟的拳頭攥得越來越緊,指節發白。他看著周圍村民憤怒的眼神,深吸一口氣,對拆遷辦的人說:“先別貼通知,下週再說。” 然後對蘇清沅說,“帶你爸回家休息,我先回別墅,名單統計好給我。”
說完,他轉身上車,車子捲起一陣塵土,很快消失在村口。蘇清沅扶著父親,心裡又酸又澀:“爸,您別生氣,我會想辦法保住房子的。”
父親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牆上小遠的畫 —— 那是小遠八歲時畫的,藍色的海浪,黃色的沙灘,旁邊寫著 “我和姐姐的海”。他伸手摸了摸畫,眼淚掉在畫紙上:“清沅,爸知道你難,但這房子不能拆,這是小遠的念想,是你的念想,爸不能讓它沒了。”
“我知道,爸。” 蘇清沅蹲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我已經找到當年的施工日誌,也找到老張師傅了,只要再找到幾個證人,就能揭穿顧明城的謊言,就能要回賠償,保住房子。”
母親端來一杯熱水,遞給父親:“清沅,你別太累了,要是實在不行,咱們就搬吧,別連累你。”
“媽,我不累。” 蘇清沅搖搖頭,“我已經打聽好了,當年跟爸一起幹活的工人裡,有一個叫李叔的,現在在鄰市開小賣部,我今天下午去見他,說不定能拿到證據。”
下午,蘇清沅跟顧沉舟說 “去給母親送透析藥”,離開了別墅。她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才到鄰市的小賣部。小賣部很小,貨架上擺著零食和日用品,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算賬 —— 那就是李叔。
“李叔,您好,我是蘇建國的女兒,蘇清沅。” 蘇清沅走過去,輕聲說,“我想問問您 2012 年在顧氏工地的事。”
李叔的動作頓住,他抬頭看了看蘇清沅,眼神裡帶著警惕:“你是蘇建國的女兒?你找我幹甚麼?”
“我想知道當年我爸工傷的真相。” 蘇清沅拿出施工日誌影印件,“老張師傅已經告訴我了,當年塔吊安全繩早就磨損了,是顧明城為了趕工期,不讓換,還威脅你們籤放棄作證的協議。”
李叔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從貨架底下拿出一個鐵盒,開啟后里面放著一疊泛黃的紙 —— 那是當年顧明城讓他們籤的協議,上面有他的簽名和手印。
“這是當年的協議,我一直沒扔。” 他把協議遞給蘇清沅,聲音透著無奈,“當年顧明城派人來威脅我們,說要是敢說出去,就砸了我們的家。我老婆身體不好,孩子還小,只能簽了。這些年,我一直覺得對不住你爸,可我也沒辦法……”
蘇清沅接過協議,指尖拂過上面的簽名,眼淚掉在紙上:“李叔,謝謝您。只要有了這個,我就能揭穿顧明城的謊言,就能要回賠償,保住房子。”
“姑娘,你要小心。” 李叔抓住她的手,眼神裡滿是擔憂,“顧明城勢力大,你鬥不過他的。要是有危險,就趕緊放棄,別連累自己和家人。”
蘇清沅點點頭,把協議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內袋裡:“我會小心的,謝謝您,李叔。”
回到蘇家村時,天色已經暗了。蘇清沅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蘇曼妮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小遠的迷你海浪畫 —— 那是她早上忘在父親家的,被蘇曼妮翻了出來。
“清沅妹妹,這畫是你弟弟畫的?” 蘇曼妮笑著說,手指故意在畫紙上颳了刮,“畫得真醜,像個小孩子瞎畫的。”
“把畫還給我!” 蘇清沅衝過去,想把畫拿回來,“這是我的東西,你別亂動!”
“急甚麼?” 蘇曼妮往後退了一步,故意手一鬆,畫掉在地上,被旁邊的泥水汙染了一角,“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蘇清沅蹲下去,撿起畫,看著上面模糊的海浪,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蘇曼妮,你太過分了!這是我弟弟唯一的畫,你怎麼能這樣?”
“不就是一張破畫嗎?至於這麼激動嗎?” 蘇曼妮嗤笑一聲,“沉舟說了,你要是想要,我讓他給你買一百張,比這個好看多了。”
“我不要!” 蘇清沅站起來,攥著畫,眼神裡滿是憤怒,“這不是破畫,是我弟弟的念想,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你不懂,你永遠都不懂!”
就在這時,顧沉舟的車停在了門口。他走進院子,看見蘇清沅哭了,又看了看地上的泥水和蘇曼妮手裡的畫,皺了皺眉:“怎麼了?”
“沉舟,是清沅妹妹自己不小心把畫掉在泥水裡,還怪我。” 蘇曼妮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聲音委屈,“我就是想看看她弟弟的畫,沒想到她這麼激動。”
顧沉舟看了眼蘇清沅手裡的畫,上面的泥水已經滲進紙裡,模糊了海浪的輪廓。他沉默了半天,對蘇清沅說:“一張畫而已,別哭了。明天我讓助理給你買新的畫紙和顏料,你再畫一張。”
蘇清沅看著他,心裡的最後一點期待也破滅了。他永遠不會明白,這張畫對她來說意味著甚麼,就像他永遠不會明白,老房子對村民來說意味著甚麼。她攥著畫,轉身跑進屋裡,把門關得死死的,眼淚掉在畫紙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晚上,蘇清沅坐在燈下,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畫紙上的泥水。畫角的海浪已經模糊了,但小遠寫的 “姐,我不怕黑” 還能看清。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 就算畫壞了,小遠的念想還在;就算顧沉舟冷漠,顧忠還在幫她;就算路很難,她也不能放棄。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蘇清沅開啟門,看見顧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蘇小姐,這是李叔託人轉來的,裡面是當年他和其他工人的工資條,上面有顧氏建築分公司的章,能證明他們當年在工地幹活。”
蘇清沅接過信封,裡面的工資條已經泛黃,但上面的章還很清晰。她攥著工資條,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顧伯,謝謝您…… 要是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客氣,” 顧忠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顧明城已經知道你在查工傷的事了,他派了人盯著你,你以後要小心,別單獨去見工人,有甚麼事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蘇清沅點點頭,眼眶又紅了:“顧伯,您為甚麼要幫我?”
顧忠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愧疚:“當年你爸出事,我就在顧氏當司機,親眼看見顧明城讓人改賠償單,威脅工人。我那時候膽小,不敢說,這些年一直心裡不安。現在能幫你一點,就當是贖罪了。”
送走顧忠後,蘇清沅坐在燈下,看著手裡的協議、工資條和施工日誌影印件,心裡越來越堅定。她知道,顧明城的威脅、顧沉舟的冷漠、蘇曼妮的敵意,都是她必須跨過的坎。但只要有這些證據,只要有顧忠的幫助,只要有小遠的念想,她就一定能查清真相,給父親一個說法,保住老房子。
她把證據小心地放進課本里,又把小遠的畫夾在中間。窗外的月光灑在課本上,泛著微弱的光,像小遠小時候偷偷放在她枕邊的糖果,帶著一點甜,一點暖。
蘇清沅躺在床上,心裡默默想:小遠,姐今天又找到證據了,姐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你放心,姐一定會保住咱們的家,一定會帶你去看海。
夜深了,蘇家村很靜,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蘇清沅攥著課本,漸漸睡著了,夢裡,她看見小遠站在海邊,笑著對她說:“姐,你看,我們的海,真的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