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凜冬的風，連顧家別墅的廚房都能鑽進來。不鏽鋼檯面泛著冷光，蘇清沅攥著抹布的手凍得發僵，剛擦完的杯子壁上很快凝出一層薄霧，像她此刻看不清的處境。
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五點半，顧沉舟習慣早上七點喝現磨的藍山咖啡，她得提前備好。咖啡機嗡嗡轉著，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裡顯得格外突兀，蘇清沅彎腰從儲物櫃裡拿咖啡豆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櫃角的硬殼本 —— 是她昨天從閣樓整理雜物時帶下來的，裡面夾著那張皺巴巴的紙。
她頓了頓，把本子抽出來，小心翼翼地翻開。2012 年的工傷賠償單，紙邊已經發黃，“顧氏集團建築分公司” 的紅色印章還很清晰，下面的數字卻像根刺，扎得她眼睛疼：賠償金額 元，簽字處是父親蘇建國歪歪扭扭的名字，旁邊還有個她不認識的簽名 ——“包工頭：李老四”。
三年前父親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右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至少要賠十五萬才能覆蓋手術和後續康復費用。可最後拿到手的，只有這五萬，李老四當時拍著胸脯說 “這是顧總特批的，多一分都沒有”，父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說 “能拿到五萬就不錯了，別給人家添麻煩”。
蘇清沅的指尖撫過 “” 這個數字，指腹蹭到紙頁的褶皺，那是父親當年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她突然想起父親摔下來的那天，她剛放學，就看見救護車停在工地門口，父親被抬出來時，右腿還在流血，嘴裡卻喊著 “我的工具袋，裡面有給小遠買的蠟筆”。
“清沅小姐，咖啡快好了。”
身後傳來顧忠的聲音，蘇清沅慌忙把賠償單塞回本子裡，扣上硬殼。顧忠端著一盤剛烤好的吐司走進來，白色的廚師服上沾了點麵粉，他看了眼蘇清沅泛紅的眼眶，沒多問，只把吐司放在臺面上：“先生今天要去分公司開會，咖啡別太燙。”
蘇清沅點點頭，轉身去看咖啡機，蒸汽氤氳著，模糊了她的側臉。顧忠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說：“小姐，昨天你在閣樓找的東西，沒被先生看見吧？”
蘇清沅的動作頓住，心裡咯噔一下。她昨天在閣樓翻到這張賠償單時，顧沉舟正好上樓找檔案，她慌慌張張把本子藏在身後，幸好他沒多問，只讓她把閣樓的舊畫搬到書房。
“沒…… 沒看見。” 她聲音有點發顫。
顧忠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塞到她手裡：“這裡面有三千塊，你先拿去給你母親交醫藥費。別讓先生知道，就當是…… 我這個老頭子給你的補貼。”
蘇清沅捏著信封，厚度剛好是三千塊的樣子，指尖能摸到紙幣的紋路。她抬頭看顧忠，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疲憊，卻還是衝她笑了笑：“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一點。當年李老四說的‘顧總特批’，未必是真的。”
“您…… 您甚麼意思？” 蘇清沅的心跳突然加快。
顧忠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先生的父親，也就是老顧總，當年為了壓縮工地成本，把安全措施的預算砍了大半。你父親摔下來，本來是工傷事故，按規定要全額賠償的。可老顧總怕影響公司上市，讓李老四壓了賠償款，還讓他跟你父親說‘是特批的’。”
蘇清沅的腦子 “嗡” 的一聲，手裡的信封差點掉在地上。她一直以為父親的賠償是 “顧總開恩”，卻沒想到是被刻意剋扣的 —— 為了公司上市，他們把一條腿的代價，壓成了五萬塊。
“那…… 那顧沉舟知道嗎？” 她聲音發顫，問出這句話時，連自己都覺得可笑。顧沉舟昨天還踩著她的手背，說她是 “碰瓷的底層人”，他怎麼會在乎一個農民工的賠償？
顧忠搖搖頭：“先生那時候在國外讀書，老顧總沒告訴他這些事。不過現在先生管著分公司，這些舊賬…… 說不定早晚要翻出來。” 他拍了拍蘇清沅的肩膀，“你別多想，先把你母親的病治好要緊。這賠償單，你先收好了，說不定以後有用。”
咖啡機 “嘀” 的一聲，咖啡煮好了。蘇清沅慌忙擦了擦眼淚，把信封塞進圍裙口袋裡，轉身去倒咖啡。剛把咖啡杯放在托盤上，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 顧沉舟來了。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只是臉色不太好，大概是沒睡好。他掃了眼檯面上的吐司和咖啡，沒看蘇清沅，只對顧忠說：“把書房裡的舊畫搬到車上，我要帶去分公司。”
“好的，先生。” 顧忠點頭。
顧沉舟的目光落在蘇清沅手裡的本子上，眉頭皺了皺：“這是甚麼？”
蘇清沅心裡一緊，把本子往身後藏了藏：“沒…… 沒甚麼，是我整理閣樓時的雜物。”
顧沉舟沒追問，只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太淡了，重新煮。” 說完，他轉身就走，黑色的西裝下襬掃過檯面，帶倒了一個勺子，“哐當” 一聲落在地上。
蘇清沅蹲下去撿勺子，指尖碰到冰涼的瓷磚，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顧忠走過來，幫她把勺子撿起來，小聲說：“別往心裡去，先生他…… 只是不知道怎麼跟人相處。”
蘇清沅沒說話，只是重新開啟咖啡機。蒸汽再次升起，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顧忠剛才的話 ——“這賠償單，你先收好了，說不定以後有用”。她摸了摸圍裙口袋裡的信封，又摸了摸懷裡的蠟筆畫，突然覺得胸口發悶。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音。蘇清沅看著咖啡慢慢流進杯子裡，深色的液體像墨，暈開在白色的瓷杯裡，像她此刻的人生 —— 被人隨意操控，連真相都藏在層層褶皺裡，看不見，也摸不著。
她不知道，這張被她藏在本子裡的賠償單，會成為日後揭開顧氏家族秘密的鑰匙；也不知道，顧忠今天塞給她的三千塊，會是她在顧家別墅裡，唯一感受到的、來自陌生人的溫暖。她只知道，母親的透析費有了著落，而她，還要在這座冰冷的別墅裡，繼續撐下去。
咖啡煮好了，蘇清沅把杯子放在托盤上，深吸一口氣，走向顧沉舟的書房。走廊裡的燈光很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走不到頭的路，而路的盡頭，藏著她不知道的、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