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顧家別墅的琉璃瓦上敲了整夜,蘇清沅是被窗外的鳥鳴驚醒的。
她住的 “傭人房” 其實是別墅角落的儲物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透氣的小天窗,清晨的微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見地上堆著的舊紙箱。昨晚她收拾到後半夜,把顧沉舟指定的 “晨間清單” 反覆看了三遍:早上六點整煮咖啡,溫度必須是 65℃;熨燙好他今天要穿的深灰色西裝,袖口要留三指寬的摺痕;把書房的窗擦乾淨,不準留下一點水漬。
她摸出枕頭下的手機,螢幕亮著 —— 凌晨三點,陳嶼發了條簡訊:“周阿姨情況穩定,我先幫你墊了今天的透析費,別擔心。” 蘇清沅攥著手機,指尖泛白,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跟陳嶼認識三年,從母親第一次去社群醫院透析起,這個溫和的醫生就總在幫她,墊付醫藥費、偷偷塞熱粥,卻從不說一句重話。
她起身時,儲物間的門 “吱呀” 響了一聲。門外站著個穿灰布圍裙的老人,頭髮花白,眼神卻很溫和,是顧家的老管家顧忠。他手裡端著個白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白粥,還有一個茶葉蛋。
“蘇小姐,先吃點東西吧,先生要的咖啡,等會兒我教你煮。” 顧忠的聲音很輕,把碗遞過來時,手指不經意間在她掌心放了枚溫熱的硬幣 —— 是枚一元錢的硬幣,邊緣磨得發亮。
蘇清沅愣了愣,想把硬幣還回去,顧忠卻已經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廚房的咖啡豆在最左邊的櫃子裡,記得用手磨,先生不喜歡機器磨的。” 她攥著那枚硬幣,掌心傳來的溫度,是她來顧家這兩天,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廚房大得像她以前住的整個隔間,不鏽鋼的操作檯擦得能映出人影。蘇清沅按照顧忠說的,從櫃子裡拿出咖啡豆,是進口的藍山豆,包裝上的價格標籤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 這一罐的錢,夠母親做一次透析。她蹲在地上磨咖啡豆,手磨的把手轉起來很沉,磨到一半,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是被磨豆機的邊緣劃破了,血滴在咖啡豆上,像一顆小小的紅點。
“咖啡要 65℃,多一度少一度,你都別想拿到這個月的工資。” 顧沉舟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嚇了她一跳。他穿著黑色的真絲睡衣,頭髮有些凌亂,卻還是帶著那股冷意。他掃了眼磨豆機上的血跡,皺了皺眉:“幹活毛手毛腳,別把血弄到咖啡裡,我嫌髒。”
蘇清沅慌忙用紙巾擦掉手上的血,繼續磨豆子。顧沉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樣子,突然想起甚麼,轉身回了書房。等她把煮好的咖啡端過去時,書房的門沒關,她看見顧沉舟正對著牆上的一幅畫發呆 —— 畫的是一片藍色的海浪,筆觸和小遠的蠟筆畫很像,卻更細膩,畫的右下角,有個小小的簽名:“給沉舟”。
“把咖啡放在桌上,然後去閣樓,把最裡面的那個箱子搬下來。” 顧沉舟的聲音沒有起伏,眼睛還盯著那幅畫。蘇清沅把咖啡放在他手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幅海浪畫,心臟突然跳了一下 —— 小遠也喜歡畫海,要是他還在,說不定會喜歡這幅畫。
閣樓在別墅的最頂層,堆滿了舊箱子,灰塵很厚。蘇清沅找到最裡面的那個箱子,很重,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搬起來,箱子的一角突然裂開,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 是一本高中語文課本,封面已經泛黃,扉頁上寫著一行娟秀的字:“蘇清沅,要考師範,當小遠的老師姐姐。”
是她的課本!當年父親工傷後,她輟學打工,把課本藏在老家的衣櫃裡,怎麼會出現在顧家的閣樓?蘇清沅蹲下來,撿起課本,手指撫過 “小遠的老師姐姐” 那幾個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課本里夾著一張小紙條,是小遠寫的:“姐姐,我要當第一個聽你講課的學生。” 紙條已經脆了,一碰就會碎。
“磨蹭甚麼?箱子還沒搬下來?” 顧沉舟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蘇清沅慌忙把課本塞回箱子裡,用衣服擦了擦眼淚,抱起箱子往樓下走。經過書房時,她看見顧沉舟還在看那幅海浪畫,手指輕輕碰著畫框,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把箱子放在客廳,然後去把花園的落葉掃了。” 顧沉舟轉身,沒再看她,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冷漠。蘇清沅抱著箱子走到客廳,趁顧沉舟沒注意,偷偷從箱子裡拿出那本課本,藏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課本很薄,卻像有千斤重,貼著她的胸口,讓她想起輟學那天,小遠拉著她的手說 “姐姐別難過,我以後賺錢養你”。
掃花園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很小,卻很冷。蘇清沅拿著掃帚,慢慢掃著落葉,口袋裡的課本硌著她的腰,掌心的硬幣還在,溫熱的。她想起顧忠早上遞過來的白粥,想起陳嶼的簡訊,想起小遠的蠟筆畫,突然覺得,也許她還能再撐撐,也許等合約到期,她就能攢夠錢,帶小遠的畫去看海,就能讓母親好好治病,就能把課本找回來,繼續當老師的夢。
“蘇清沅,過來。” 顧沉舟的聲音從別墅門口傳來,她放下掃帚跑過去,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張支票,遞給她:“這是這個月的工資,你母親的透析費,我已經讓助理打給醫院了。” 蘇清沅愣了愣,接過支票,上面的數字比她預想的多很多。
“別以為我是在幫你,” 顧沉舟看著她,眼神很冷,“我只是不想讓你的家事影響工作。還有,不準把你的課本、你的畫帶到別墅裡來,我看著煩。” 蘇清沅攥著支票,手指發抖,原來他早就知道課本是她的,原來他幫她付透析費,只是為了 “不影響工作”。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硬幣,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課本,突然覺得很可笑。她以為的溫暖,以為的希望,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顧沉舟的世界裡,沒有同情,沒有溫暖,只有利益和冷漠。
雨越下越大,打在花園的玫瑰上,花瓣落了一地。蘇清沅拿著掃帚,繼續掃著落葉,眼淚混著雨水,落在地上,很快就消失了。她不知道,那本藏在口袋裡的課本,會成為她在顧家唯一的精神寄託,也不知道,顧沉舟看著她掃落葉的背影,手指又一次碰了碰書房裡的海浪畫,想起了母親跳樓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