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輝之所以這麼焦急，甚至比車間裡那群大佬們更早守在這裡。
原因有兩個，而且一個比一個讓他心焦。
首先，也是最直接的，剛才在廠門口。
他親眼目睹了那支堪稱“夢幻陣容”的來訪車隊。
也認出了其中好幾位平時只能在新聞聯播裡看到。
或者只在內部檔案上見過名字的大人物。
章健柏司令、遲正河部長、任衛華院士、劉達望院士……
這陣容，別說他一個小小的地方廠長。
就是市裡、省裡的主要領導來了，估計都得小心翼翼陪著。
讓他去接待、周旋、解釋？
光是想想那個場面，王建輝就覺得自己腿肚子有點轉筋，舌頭都可能打結。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徹地意識到。
蘇辰帶著興發廠，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
更無法駕馭的高度和層面。
這局面，這壓力，只有蘇辰這尊“真神”本人才能頂得住，hold住全場。
他王建輝，能當好一個傳聲筒和滅火隊員就不錯了。
其次，也是更深層、更讓他心癢難耐的原因……
他王建輝，太想進編了！
以前在興發廠幹著，蘇辰給錢大方，分紅可觀，廠子效益蒸蒸日上。
他覺得小日子挺美，雖然偶爾也會羨慕一下體制內的穩定和麵子，但衝動沒那麼強烈。
可自從親眼見證了那輛“拖拉機坦克”在靶場上宛如天神下凡。
摧枯拉朽般的恐怖表現後。
王建輝心裡那點關於“編制”的執念和渴望。
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乾柴。
“轟”地一下，燃起了沖天大火，再也按捺不住了！
這是甚麼？
這他媽是足以改變陸軍裝備格局、能讓任何一支地面部隊脫胎換骨的國之重器啊！
是潑天的大功！
是能直達天庭、寫入軍工發展史的硬核業績！
按照常理，按照慣例，參與研發和製造這種級別裝備的單位和個人。
那妥妥是要被收編、被重點關照、被樹立成先進典型、甚至被寫進教科書的！
他王建輝，作為興發廠的廠長、這個專案的實際組織協調者和後勤大總管。
至少名義上是，再怎麼著，混個“有功人員”。
突出貢獻者，拿個正式的、帶級別的編制，甚至……
級別往上動那麼一動，不過分吧？
這簡直是穩進編的節奏！要是這都進不了，那可真就沒天理了！
這種念頭一旦生根發芽，就如同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遏制。
哪怕現在蘇辰給他的工資、獎金、分紅。
已經是一個讓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足以讓全家過上極其優渥的生活。
可人啊，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俗話說得好，你賬上躺著一個億，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裡。
可能還不如一個在清水衙門裡每天斟茶遞水。
但手裡有點小權力、社會地位穩當的小科員來得有面子和有保障。
“宇宙的盡頭是編制”。
這話雖然有點絕對，但確實反映了一種深入很多人骨髓的集體潛意識和安全感訴求。
王建輝現在就處於這種奇妙而矛盾的心態中。
錢，已經很多了，多得燙手；但那個象徵著身份。
保障和正統認可的名分，卻像貓爪子一樣，時不時撓著他的心。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自己穿著筆挺的制服。
哪怕是技術軍官或者文職的，胸前彆著閃亮的功勳章。
走在總部機關大樓光滑地板上的光輝未來了……
正當他抓耳撓腮，猶豫著是不是該真的狠下心。
回車間找把角磨機或者大錘來實行“暴力喚醒”計劃的時候。
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還夾雜著壓抑的怒斥、低聲的交談，以及……
一個特別熟悉的、帶著哭喪意味的腳步聲。
王建輝心裡一緊，連忙抬頭望去。
只見以章宏宇為首，一臉“我是被逼的”表情，走得像上刑場。
遲正河、章健柏、任衛華、劉達望等一大群人。
正風風火火、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快步走來。
每個人臉上都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尤其是章健柏和任衛華。
那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噴湧出來，隔老遠都能感覺到那股低壓氣場。
不是……他們怎麼比我還急？
不是在車間裡好好參觀學習嗎？
怎麼突然全殺到蘇辰門口來了？
看這架勢，來者不善啊！
王建輝心裡咯噔一下，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看這群大佬臉上那“興師問罪”。
“不揪出蘇辰誓不罷休”的表情。
肯定是車間裡發生了甚麼他不知道的。
而且是足以瞬間引爆這群人火藥桶的大事！
他來不及細想，趕緊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在人群如同洪流般衝到蘇辰門前之前，瞅準機會。
一把拉住了走在最前面彷彿隨時要哭出來的章宏宇，把他稍微扯離人群一點。
壓低聲音急急問道。
“小章！怎麼回事？不是在車間看坦克、看圖紙嗎？
怎麼全都跑到這兒來了？裡面……
裡面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我看首長們臉色不對啊！”
章宏宇被王建輝拉住，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又不敢大聲喧譁，只能苦著臉，用最快的語速、最精簡的詞彙概括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王叔……別提了！
炸了！全炸了！李師傅……就是車間那個鉗工李師傅。
嘴沒把門，把蘇總要出口坦克的事兒給禿嚕出去了！
十輛！賣沙漠！現在這群大佬……
全炸毛了！攔都攔不住！
遲部長還接到海關的電話。
說蘇總報關的‘拖拉機’就是坦克！火上澆油啊！”
王建輝一聽，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比車間裡那臺新噴了防鏽漆的車床底板還白。
感情……這幫大佬是因為知道了蘇辰要賣坦克給沙漠老表，才炸的！
但同時，王建輝心裡也冒出一個巨大的、充滿困惑的問號。
誒？不對啊！蘇總這賣貨的順序……
是不是有點問題？按常理，這麼好的東西，不是應該先緊著咱們自己人。
先供應給軍區，等咱們自己裝備夠了。
技術吃透了、形成戰鬥力了。
那小子思想是不是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