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幾乎是本能地、像只受驚後炸毛的貓。
猛地抓著被子往後一縮。
一直縮到床角,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只露出一個亂糟糟的腦袋和一雙寫滿驚恐。
“你們要幹甚麼”以及濃濃不爽的眼睛。
聲音因為剛醒、驚嚇和怒氣而有些變調,甚至破了音,脫口而出:
“不是……你們幹嘛?!”
“幹甚麼?!”
“私闖民宅啊?!還有沒有王法了?!!”
眾所周知,熟睡過程中被人吵醒。
心裡那個叫一個不爽。
而像這樣被人興師動眾般,如抓姦現場的吵醒。
蘇辰更不用說,想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目光兇狠地盯著開門的章宏宇。
後者低頭不敢對視雙眼。
蘇辰也是一點脾氣也發不出來,只能心裡暗暗道,事後算賬,總有你好看。
不用想,這事他也是被逼的,這時候逮著他洩私憤火也是無濟於事。
就如今場面,看著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一個年輕小夥,裹著被子縮在床角。
面對著滿屋子神情嚴肅、肩章閃亮、怒氣未消的大佬們。
活脫脫一副“正宮帶著親戚朋友捉姦在床。
渣男驚慌失措試圖用被子遮掩”的既視感。
主打的就是一個猝不及防、心虛又憤怒的過度反應。
這突如其來的、極具反差感和戲劇性的滑稽一幕。
讓原本氣氛凝重、準備興師問罪的眾人,都愣了一瞬。
幾位大佬臉上嚴肅的表情甚至出現了一絲裂痕。
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連怒氣最盛的章健柏和任衛華,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場面,一度陷入了極度尷尬的沉默。
蘇辰瞪著湧進來的眾人,眾人也瞪著裹成蠶蛹的蘇辰。
一時間竟然沒人先開口。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車間機器聲。
最後還是王建輝反應最快,硬著頭皮從人縫裡擠到床前。
雖然沒啥遮擋作用,臉上堆著尷尬又焦急。
想笑又不敢笑的苦笑,打圓場道。
“小蘇!小蘇!別慌!”
“是章司令、遲部長、任老、劉院士他們……
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你商量!
關於坦克……還有出口報關的事!”
聽到坦克和出口報關這兩個關鍵詞。
再定睛看清擠在房間裡的人都是誰。
章健柏的黑臉,遲正河的凝重,任衛華的怒其不爭,吳遠方鴻彬的心虛張望。
還有劉達望那一臉複雜難言的好奇。
以及門口一臉“不關我事”欲哭無淚的章宏宇。
蘇辰眼中的睡意和最初的驚恐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清夢的濃濃不爽。
以及“該來的終究來了”的瞭然和……極度不耐煩。
他也沒急著起身,依舊裹著被子,只露出個腦袋。
目光在眾人臉上不耐煩地掃過,最後定格在臉色最臭。
彷彿下一秒就要吃人的章健柏身上。
沒好氣地先發制人,語氣帶著剛醒的沙啞和被吵醒的怒火。
“章司令,又咋了?
我那坦克測試不是挺成功嗎?
資料你們不都看到了?
靶場也轟平了,還想咋樣?想吃了我啊?”
章健柏被他這憊懶態度和倒打一耙弄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也顧不上甚麼場合和形象了。
上前一步,指著蘇辰鼻子隔空吼道。
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洪亮,在狹小空間裡震得人耳膜疼:
“成功?成功個屁!
蘇小子,我告訴你,別跟我在這兒裝糊塗、打馬虎眼!
你那坦克,還有你申報出口的那批‘拖拉機’、‘飛行器’。
想都別想賣到沙漠那邊去!
門都沒有!這種事,沒得商量!你想都別想!”
一聽這話,蘇辰本來還殘存的一點睡意和迷糊瞬間煙飛雲散,眼睛瞪得溜圓。
不讓他賺錢?
這可比吵他睡覺嚴重多了!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這可是觸及核心利益了!
他當即也不客氣了,脖子一梗,回懟道,語速飛快。
邏輯清晰,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勁兒和濃濃的起床氣。
“哎!我說章司令,您這就不講道理了吧?
有錢您還不賺了?
怎麼,是您能拿出錢來,把我的貨全包圓了?
還是說,您能替我付沙漠老表那邊可能的天價違約金?
您要是能包圓,價格合適,我現在就改合同!”
他甚至還撇了撇嘴,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
音量確保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再說了,您那軍區採購,量雖然還行,付款也還算爽快。
但說到底也就是‘小肉一碟’。
人家沙漠老表,那才是‘大肉’!
出手闊綽,要求還沒那麼多條條框框。
付款方式靈活,預付款給得足……
這能比嗎?做生意也要講究個效益最大化不是?”
“大肉小肉”?!!
蘇辰這毫不客氣、甚至帶著赤裸裸市儈比較和“嫌棄”口吻的回懟。
把跟著擠進來、在一旁默默觀察的劉達望徹底看愣了。
大腦再次受到劇烈衝擊,三觀持續重新整理。
不是……
這人……
這麼勇的嗎?!
這麼……直白、現實、毫不掩飾的嗎?!
要知道,在場眾人裡,要論地位、資歷、實權和在軍方體系內的影響力、威懾力。
章健柏無疑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這一點,連遲正河在某些方面都要稍遜一籌。
更遑論他們這些搞技術出身的。
這可是真正從戰火中走來、執掌一方重兵。
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開服老玩家、軍中悍將、活著的傳奇!
可蘇辰呢?
一個二十出頭的企業家,面對這樣的存在,不僅一點情面不給。
一點敬畏沒有,還敢直接嗆聲,討價還價。
甚至用“小肉”、“大肉”這種市井俚語。
菜市場討價還價般的口吻來比較客戶價值。
語氣裡還帶著對“小肉”的嫌棄?
這完全不符合劉達望幾十年認知裡的常理。
規矩和權力執行邏輯!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和人際關係認知。
又在被蘇辰用鐵錘反覆摩擦、重塑。
但讓他更加懷疑人生。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或者在做一場荒誕夢的事。
被他視為暴脾氣、一點就炸、不好惹化身的章健柏。
面對蘇辰這番堪稱忤逆、冒犯甚至侮辱。
在劉達望看來的頂撞,居然……
沒有立刻暴跳如雷,破口大罵。
或者直接讓警衛把人拖出去。
理論上他完全有這個權力和底氣
章健柏只是臉色更黑了一點,黑裡透紅,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呼吸粗重,太陽穴青筋都跳了跳,顯然在極力壓制那口馬上就要噴出來的怒氣。
然後,他竟然……強壓下了那口怒氣,腮幫子咬緊又鬆開。
轉而擺出了一副……雖然生硬、彆扭但確實是商量語氣的姿態?!!
“你……你小子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
章健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講理。
但失敗了,依舊很衝,像在吼。
“錢的事,可以談!你開個價!
只要別賣到外面去,一切都好商量!
國內的需求,我們軍區,乃至其他軍區。
難道還滿足不了你?非得盯著外面那點‘大肉’?!”
劉達望:“???”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又偷偷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直咧嘴!不是做夢!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在軍委會議上敢跟任何人拍桌子對吼。
在下屬面前說一不二、脾氣火爆到全軍聞名、讓不少機關幹部頭疼的“章老虎”嗎?
這略帶妥協雖然不明顯、試圖講道理雖然很彆扭。
甚至有點“討價還價”意味的樣子,完全不符合他認知中章健柏的人設啊!
章老虎甚麼時候跟人“商量”過?
不都是命令嗎?
我究竟是來到了一個甚麼樣的地方……
劉達望感覺自己的認知錨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崩碎。
先是坦克效能碾壓常識,然後是圖紙技術高深莫測。
現在連人際關係和權力規則都變得這麼……
魔幻?
這麼不按常理出牌?
這麼……“平等”?’
如果不認識的人看到眼前這場面。
說不定真會以為蘇辰是章健柏失散多年、備受寵愛甚至有點溺愛。
所以敢沒大沒小胡鬧的親孫子呢!
瞧那熟稔的互嗆程度,那看似激烈實則留有餘地。
彼此都摸得清對方底線和脾氣的爭吵。
哪有半點上下級、官與民、將軍與百姓的影子?
就連章健柏那個正牌孫子章宏宇。
站在門口都跟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似的,大氣不敢出。
更別說這樣講話了。
劉達望搖了搖頭,徹底服了,也悟了。
同時,他也為自己接下來想要開口“求購”技術或探討合作的想法。
提前捏了把冷汗,做了最充分的心理準備。
這小子,不僅技術妖孽,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只認錢和道理的硬茬子,連為人處世和背景關係。
都透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邪性和……
平等感?太難纏了!
章健柏和蘇辰還在為賣不賣、國內國外哪個是肉爭執不下。
一個咬死不能出口,至少不能出完整版。
一個堅持商業誠信、客戶優先、利益最大化。
這時,一直沉默觀察、臉色最為凝重。
也是真正掌握最終拍板權和負責全域性協調的遲正河終於再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決定性的分量和冰冷的冷靜。。
瞬間壓過了兩人的爭吵,讓房間裡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度:
“好了,老章,蘇辰,都先別吵。”
他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蘇辰臉上,語氣不容置疑,直接點明核心和底線:
“賣多少錢,怎麼賣,付款方式,這些都可以慢慢談,甚至可以組織專題會議詳細研究論證。”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清晰地劃出了不容逾越的紅線:
“現在,擺在面前最緊急、最原則性的問題是。
你申報出口的這批貨,尤其是那款主戰坦克的完整版。
測試車同等效能版本,絕對不可以,也絕不能以目前的狀態和效能。
出口到沙漠地區。
或者其他任何可能對我國構成潛在戰略風險的地方和勢力手中。
這是底線,是原則,沒得商量。”
如果說章健柏的話還可以插科打諢、討價還價、比劃“肉”的大小。
還帶著個人情緒和部隊需求的烙印。
那麼遲正河此刻代表的,無疑是更高層面。
更全域性的國家意志和安全利益的絕對底線。
他的話,就是必須遵守的紅線,沒有模糊地帶,沒有商量餘地。
蘇辰可以跟章健柏胡攪蠻纏、討價還價。
但對遲正河丟擲的這個原則問題和底線警告。
他不得不重視,也必須給出明確、正面、能讓對方接受的回應。
房間裡的空氣,因為遲正河這番話,再次凝重到近乎凝固。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蘇辰,等待他的反應。
然而,蘇辰只是眨了眨還帶著血絲的眼睛。
臉上並沒有出現眾人預想中的為難、妥協、激烈反抗。
或者試圖狡辯、找藉口。
他反而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早就料到會如此。
甚至有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語速飛快地打斷了可能緊隨其後的長篇大論、政策解讀、安全分析和各種施壓。
“哎!打住打住!遲部長,這話可不興說!”
“誰說我要賣完整版了?”
他說著,甚至還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彷彿在嫌棄這幫大佬們的“想象力”過於貧乏。
“擔憂”過於杞人憂天。
迎著眾人瞬間聚焦、充滿疑惑、審視和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理直氣壯、清晰無比地吐出三個字。
“閹割版!”
然後,不等房間裡因為這石破天驚的三個字再次炸鍋。
引發新一輪更激烈的質疑、追問和細節探討。
他飛快地拉起被子,把自己重新矇頭蓋住。
只露出一雙寫滿“起床氣”和“不耐煩”的眼睛。
“具體怎麼個閹割法,效能指標降到多少。
哪些功能要遮蔽,報價多少,附加甚麼技術支援和保密條款……
等我穿好衣服,腦子徹底清醒了。
咱們會議室泡上茶,慢慢聊,行不行?”
“現在”
他猛地掀開被子一角,手指明確地。
毫不客氣地指向門口,語氣斬釘截鐵。
帶著被打擾者的最大憤怒:
“能不能先出去?!”
“我換個衣服!!!”
“賺個錢這麼集貿難?!!”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