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在甚麼體系內，尤其是在涉及最高戰略安全與核心利益的領域。
人情世故、格局意識......
這些軟實力，才是真正決定你能走多遠、爬多高的必修課和隱形天花板。
這一點，不單隻符合於這塊土地。
哪怕你出了牆，到了外面的世界。
該有的人情世故、利益交換、圈子文化，你也絕對少不了！
不然你看看外面那些正客、寡頭、跨國企業CEO。
為甚麼在鏡頭前互相打嘴炮、抨擊得你死我活。
鏡頭下卻又能在私人莊園、高爾夫球場把酒言歡。
進行著各種利益勾兌、戰略協作？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復雜、更赤裸的人情世故和利益平衡？
說白了，到了某個層面，很多東西都是相通的。
利益，以及如何在不觸及根本底線的前提下。
實現各自利益的最大化，或者至少是動態平衡。
吳遠一看，眾人圍著這塊“垃圾”基板，已經駐足討論了小半個小時。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麻木，再到現在的複雜難言。
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嘖”了一聲，有點不耐煩地催促道。
“行了行了，一塊沒入蘇辰法眼的淘汰品，有啥好看的？瞧把你們給饞的。”
“都別愣著了，往裡走，裡面活的、真的東西還多著呢！”
“別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光在門口看個石獅子就走不動道了。”
說完，他也不等眾人從各種複雜的情緒中完全反應過來。
直接轉身，揹著手，邁著八字步，一副“老夫帶你們開開眼”的架勢。
徑直朝著車間更深處、那臺巨型坦克輪廓隱約可見的區域走去。
方鴻彬嘿嘿一笑，也快步跟上。
還不忘回頭對任衛華擠擠眼，那意思很明顯。
“老任，跟上，好戲還在後頭，待會兒有你裝的。”
眾人被吳遠這麼一催，也只好按下心中翻騰的思緒，連忙跟上。
只是劉達望團隊裡不少人，一步三回頭。
看向那塊基板的眼神依舊戀戀不捨。
彷彿那不是一塊冰冷的工業零件。
而是一座蘊含著無盡技術密碼的寶藏山入口。
他們剛往裡走了沒幾步，繞過幾臺大型立式車床和焊接工位，眼前景象又是一變。
只見原本略顯空曠的車間後半部分。
不知何時，已經陸陸續續回來了不少穿著工裝、戴著安全帽的工人。
他們神色如常，有的在檢查裝置，有的在搬運物料。
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走向自己的工位。
對於吳遠、方鴻彬帶領的這支堪稱“豪華”的參觀團。
只是投來略帶好奇的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各忙各的去了。
彷彿來的不是一群肩扛將星、院士頭銜的大佬。
而只……另一批普通訪客，或者乾脆就是隔壁車間來串門的工友。
這一幕，讓劉達望團隊裡幾個習慣了“被隆重接待”的骨幹。
徹底給愣住了，心裡莫名有些不適應，甚至有些……被輕視的不快。
一個自視不凡的中登研究員，忍不住湊到同伴耳邊。
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嘀咕道：
“不是他們就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是甚麼身份，甚麼來頭嗎？”
“吳院士、方院士親自帶隊，還有劉老、任老，以及好幾位將軍”
“按理說，這興發廠就算再牛，也該清個場。
至少讓我們安安靜靜、不受打擾地參觀學習吧？
這工人怎麼還照常上班，該幹嘛幹嘛？”
“這工廠的行事風格……也太不拘小節了，或者說，有點不懂規矩？”
另一個也低聲附和。
“是啊，我們去任何單位交流學習。
哪次不是對方主要領導全程陪同，相關區域提前淨空。
講解員早就準備得妥妥當當，招待規格拉滿？
生怕有半點怠慢。
這興發廠……屬實是看不懂。
剛才門口那個應該是王廠長吧？
他明明知道我們來歷的，可也就露了個面。
現在人影都不見了，也沒說安排個人專門跟著講解招待一下……”
他們這話音雖低，但走在前面、耳力似乎不錯的任衛華卻隱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
他腳步未停，卻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充滿譏誚的嗤笑。
“哼！”
他頭也不回，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身後不遠處的團隊核心成員們聽清。
“以為我學生蘇辰搞的那一套，跟你們平常應付檢查、接待參觀一樣。
全是表面光鮮的‘面子工程’？搞那些前呼後擁、淨水潑街、提前排練的戲碼？”
“人家乾的，是實打實的‘裡子’工程！
是真心實意、爭分奪秒就想出成績、出真東西的！”
“真以為你們是誰了？多了不起的研究員、博士、專家？”
他稍稍側頭，用下巴點了點身旁同樣一臉坦然。
甚至覺得理所當然的章健柏，語氣更衝：
“喏，看看這位！咱們開服老玩家，真正的實力派！
來了這，不也一樣跟在我這老頭子屁股後面轉悠，跟個嘍囉似的？
人家廠裡給過特殊待遇嗎？給過專屬講解員嗎？清過場嗎？”
“還想搞區別對待？想要眾星捧月？”
“想屁吃呢！”
任衛華這番話，說得可謂毫不客氣，甚至有點打臉。
但他作為資深軍工大佬。
太知道這幫頂尖科研團隊裡某些人那股子不自覺的“優越感”和“被捧慣了”的毛病。
不狠狠敲打一下，他們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出不來。
作為軍工領域浸淫多年的“老玩家”，他更清楚這番話背後真正的意味。
在真正的硬核實力和緊迫任務面前。
一切虛頭巴腦的接待禮儀，都是浪費時間。
都是對“出成果”這個核心目標的干擾！
蘇辰和興發廠，顯然早就跳過了這個階段。
進入了“只看結果，不論過程”的更高效率模式。
在興發廠混了一段時間，早已習慣甚至愛上這種氛圍的方鴻彬。
也是回過頭，白了那兩位小聲議論的研究員一眼，比較沒好氣地補了一句。
“大家都是搞技術、幹實事的，憑甚麼非得讓著你們，圍著你們轉？”
“開玩笑。真當自己是來視察指導的領導了？”
“在這裡，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想要尊重？拿真本事、出真成果來換！
否則，在工人老師傅眼裡，你跟個新來的學徒工沒啥區別，說不定手腳還沒人家利索！”
不過他這話說得是出氣，內心卻也找到了一種奇特的平衡和認同感。
想當初，他剛以軍區無人機首席專家的身份舔著臉來的時候。
何嘗不是帶著幾分屈尊降貴的心態。
以為到了這“民間小廠”，怎麼也得被奉為上賓，技術問題得請教著自己來？
可不料，蘇辰壓根不吃這一套！
興發廠上上下下，從王建輝到車間老師傅，也都是一群“怪胎”。
剛開始聽到你院士首席的名頭。
可能會“哦”一聲，驚訝那麼一下下，眼神裡多那麼一絲好奇。
但下一秒，該讓你遞扳手就遞扳手。
該讓你扶著工件就扶著工件。
勾肩搭背喊你“老方”順你口袋裡好煙抽的，也大有人在。
看似尊重你的知識和身份，但絕不把你當“菩薩”供起來。
完全就是一種“你狂任你狂，來到工廠，穿上工裝，咱們就是工友。
就是一起‘搓’裝備的兄弟”的詭異平等氛圍。
除非你提桶跑路，不幹了，否則在這車間裡。
誰的技術紮實、誰的手藝好、誰出的主意能解決問題，誰就嗓門大！
吳遠對此也是深有同感，一邊帶路一邊感慨了一句。
“實話跟你們說吧，這興發廠，別的不說。
單論這幹活的氣氛和人際關係，是我待過所有單位裡。
包括我自己的研究所最舒服、最純粹的地方！”
“完全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身份隔閡、級別顧忌、人情包袱。”
“在這裡，心思可以完全放在技術和產品上。
蘇辰那小子，別的不論。
搞這一手‘進廠即平等’的馭人之術，或者說生產管理，是真他孃的有兩把刷子！”
遲正河默默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聽在耳中。
心中對蘇辰這個人的評價，不禁又拔高了一層。
同時再度確認了此子的“妖孽”之處。
不說他那些神鬼莫測的技術能力……
單就憑這一手，能打破身份壁壘，在共同的目標（造出好裝備）面前。
幾乎處於同一心理起跑線，激發所有人最純粹的創造力和責任心。
這馭人術，這組織文化塑造能力，就是我玩不轉。
甚至很多大型企、頂尖研究所都頭疼不已的難題！
我們推進一個重點專案，為甚麼總是內部扯皮多、協調難、效率低？
就是因為山頭林立，身份意識太重。
每個人都想著自己的KPI、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專案本身！
要是能學到蘇辰這手，哪怕只學到皮毛……
遲正河心中波瀾起伏，對接下來軍方要交給蘇辰的“大單”。
那數量龐大到驚人的九十五式步槍改造升級任務。
以及可能涉及的更復雜外貿裝備訂單。
原本還存在的一絲疑慮和擔憂。
此刻莫名地消散了不少，轉而升起一種更強的信心。
能把一個民間機械廠，在這麼短時間內。
打造成一個能凝聚如此多頂尖技術心態、擁有如此恐怖研發製造潛力的怪物巢穴。
改造一批成熟步槍？說不定，對他而言，真的只是順手而為的‘小任務’。
甚至，他真有可能給出遠超我們預期的‘驚喜’。
一群人懷著各異的心思，在吳遠和方鴻彬的帶領下。
繼續在車間裡穿行。
時不時在一些關鍵工位或半成品部件前停留片刻。
聽吳遠或方鴻彬用那種“這很普通”、“沒啥大不了”的語氣。
介紹著一些讓他們眼皮直跳的技術細節。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車間最深處。
那輛剛剛完成測試、還帶著硝煙味和泥土痕跡的巨型坦克時。
吳遠卻故意腳步一拐，帶著他們繞到了旁邊一個相對獨立的“設計驗證區”。
這裡擺放著幾張巨大的繪圖桌和電腦工作站。
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尺寸的設計圖紙、三維渲染圖、工藝流程圖。
以及寫滿了複雜公式和引數的白板。
桌面上，也散落著不少圖紙和手寫筆記。
眾人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被吸引了過去。
而吳遠和方鴻彬，則是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計劃通”的眼神。
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老狐狸般的笑意。
他們就是故意帶眾人先來這裡的！
原因無他，這裡，正中央最大的一塊展板上。
用圖釘固定著的，赫然是那門 155毫米“清圖術”主炮 的核心結構設計總圖！
“來，各位，既然對炮擊效果印象深刻。
不妨先看看這玩意的‘出生證明’。”
吳遠笑眯眯地，像博物館講解員一樣，做了個請的手勢。
懂行的人，一眼看去，就再也挪不動眼了！
劉達望團隊裡專攻火炮和彈藥的兩個資深高工。
幾乎是撲到了圖紙前，眼鏡片都快貼到紙面上了。
“這……這身管結構……自緊工藝的曲線設計……這怎麼可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高工聲音發顫。
“理論計算上，這種複合纏絲和熱處理順序，對材料的極限壓榨已經到頂了！
再強，微觀結構就要崩了！他怎麼敢用這種引數？！”
另一個盯著圖紙上標註的膛壓曲線和預期壽命。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其中一個數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等等！老趙！你看這裡！”
“預期全壽命發射次數理論最大值……300次？！
“我是不是眼花了？單位是‘次’嗎？！”
“300次全裝藥高強度射擊而不出現嚴重燒蝕或結構疲勞？！開甚麼國際玩笑！！！”
現在的技術，能做到連續幾十次高膛壓射擊不炸膛、精度不大幅下降，就已經是國際一流了！
他這……300次？！這炮管是拿甚麼做的？
外宇宙星辰合金？！
這已經不是坦克炮了，這他媽是艦炮級別的耐久度要求了！
平平無奇的一張技術圖紙，再度在他們這群技術人員心中掀起波瀾。
知道你很強，但不知道你這麼強啊！
簡直就是不講一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