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塊基板。
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無奈。
好笑和一絲“你們果然還是不懂”的古怪表情。
他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用那種平淡到足以氣死人的語氣說道。
“哦,你說那個啊?”
“蘇辰那小子看不上。”
“他驗收的時候瞥了一眼,原話是‘這做工不行。
線槽開模精度差了兩絲,部分走線電磁隔離沒做到最優。
預留的擴充套件介面型別太保守,整體散熱冗餘度設計不足。
垃圾,打回去重做。
下一代版本必須按新標準來。’”
“……”
轟隆!
吳遠這輕描淡寫、卻又資訊量爆炸的一句話。
如同在眾人本就翻江倒海的腦海中,又投下了一顆精神核彈!
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經對蘇辰標準有所心理準備的劉達望團隊成員。
此刻也徹底石化了,大腦一片空白!
看.......……看不上?!
做工不行?!
精度差了兩絲毫米?!
電磁隔離沒最優?!
擴充套件介面保守?!
散熱冗餘不足?!
垃……垃圾?!
還要打回去重做?!
這還只是“這一代”的標準,還有更高的“下一代”新標準?!
這他孃的還叫“不行”?!
還叫“垃圾”?!
這工藝水平,這設計完成度,放在我們那裡。
絕對是要放在實驗室最顯眼位置當鎮室之寶。
組織全體人員開會學習。
並作為未來五年追趕目標的頂級示範件啊!
到你蘇辰這裡,就落得個“垃圾,重做”的下場?!
還他媽有“下一代”更變態的標準?!
就連任衛華這位蘇辰的正牌導師。
此刻心裡也有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忍不住瘋狂吐槽!
不是,這小兔崽子!
這設計整合度、這工藝細節、這前瞻性。
放在國內任何一家頂尖防務單位。
都絕對是能寫進年度報告、申請科技進步獎的重大成果!
就這……就這還入不了他的法眼,被批得一文不值?!
老子當年是不是教得太“成功”了。
把這小子的眼光和標準拔高到了一個非人類的地步?!
任衛華突然覺得,以前蘇辰在數控系統上表現出的偏執和完美主義。
跟他在軍工整合上的這種“吹毛求疵到令人髮指”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而原本還殘存一絲“找茬”念想的周文博。
聽到吳遠這番“解釋”又可以說是炫耀。
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乾了所有力氣和心氣。
徹底僵直,眼神空洞,嘴唇翕動著。
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之前構建的所有基於正統規範。
經驗的認知體系和驕傲。
在這一刻,被這塊被蘇辰無情否決的垃圾。
吳遠那平淡如水的轉述,徹底碾碎,連渣都不剩!
行吧!
這玩意,我們整個團隊可能嘔心瀝血三年都未必能設計製造出來。
就算做出來也要當祖宗一樣供著。
到了你蘇辰這裡,就輕飄飄一句“垃圾,按新標準重做”?!
這中間的差距已經不是技術層次的差距,簡直是文明代差!
劉達望呆呆地看著那塊在他眼中已經堪稱“工業藝術品”。
乃至“技術奇蹟”的基板。
再回味著吳遠轉述的蘇辰那句“垃圾”評價和“下一代新標準”。
心中的震撼如同宇宙大爆炸,無窮無盡地擴散開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好奇而微微顫抖,幾乎是懇求般地問道:
“老吳那....那按照蘇辰目前能讓他點頭透過的‘合格品’標準。
完整裝車的那套會是甚麼樣子?”
他頓了頓,終於還是把心底那句驚濤駭浪般的話。
帶著無比的震撼和無力感,喃喃地說了出來。
“眼前這塊在我們看來已經是‘九九成’稀罕物。
近乎完美的部件都只是‘垃圾’......……”
“那真正能讓他滿意的合格品
得是甚麼樣的‘神物’?!”
“蘇辰他他的技術標準和製造精度要求。
到底……高到了一個甚麼樣的境界?!”
一連好幾個疑問,如同連珠炮般從劉達望口中吐出。
這不單是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想法,也精準地道出了在場絕大部分人。
包括章健柏、遲正河這些軍方大佬。
以及劉達望團隊中那些尚未被震驚到麻木的技術骨幹。
心中共同的驚濤駭浪。
劉達望帶來的工程師團隊們,此刻再看向那塊“垃圾”基板的眼神。
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比較、懷疑,而是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觀摩。
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與渴望交織的複雜情緒。
“太妙了……這思路……”
“原來電磁隔離可以這樣最佳化?這個走線角度……絕了!”
“擴充套件介面的這種預留組合方式……我們怎麼沒想到?這相容性和未來升級空間,太大了!”
“按部就班、遵循老規範,果然學不到真東西,看不到真天地啊……”
一些心思活絡、對技術有著純粹狂熱追求的年輕工程師。
腦子裡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頭:
‘要不要……想辦法跳槽來這邊?’
‘哪怕從最基礎的崗位幹起也行啊!’
‘從這個被蘇總否決的“垃圾”零件不難看出。
這邊的設計理念、工藝追求和技術視野,貌似......
不,是絕對遠勝於劉老團隊,甚至可能超越了國內已知的所有同類專案!’
‘在這裡,或許才能真正觸控到未來裝備技術的脈搏......’
抱著這個想法的同時,他們的眼神卻不經意地、帶著些微心虛和熱切。
瞄向還在車間裡各司其職、專注工作的那些興發廠老師傅和年輕技術員們。
心裡卻想著:
‘是時候進廠了。’
‘我堂堂博士正高工職稱,核心專案骨幹……來到這,總該有點優待吧?’
‘我乃博士巔峰,技術過硬,專案經驗豐富,何人敢屌我?’
這等傲氣剛在心底升起,目光再一觸及工作臺上那塊線條優美。
整合度驚人的“垃圾”基板。
想到它背後代表的、被蘇辰否決的更高標準。
心底那點可憐的傲氣噗一聲,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個乾乾淨淨。
行……
真來了這邊,估計還得多多學習,從頭學起。
這水太深了……
帶著一絲歉疚和更多對技術聖地的嚮往。
他們悄悄用餘光瞥了一眼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分的導師劉達望,心中默唸:
劉老,對不住了。
技術無罪,追求更高境界也無罪。
反正您已經有了周師兄這樣的嫡傳,我們這些普通弟子離去。
對您和專案整體,大概……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吧?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們,也只是太想進步了。
當然,這只是小部分頂尖技術狂人內心最真實、也最“功利”的想法。
他們代表的是那種為了硬核技術、為了軍工科技極限發展可以不顧一切。
甚至暫時放下人情與顏面的純粹人才。
反正還是那句話,技術哪裡好。
哪裡能學到真東西、做出真成果。
他們骨子裡的本能就會驅使他們湧向哪裡。
這年頭,誰不是“太想進步”了呢?尤其是在自己篤信和奉獻的領域。
當然,這一刻最想“退步”。
甚至想原地消失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周文博了。
雖然冰冷殘酷的事實如同鐵錘般一次次砸在眼前。
但他內心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驕傲,依舊在負隅頑抗。
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強行嘴硬,以態度和質疑精神來對抗無法理解的技術現實。
他小嘴微張,肌肉緊繃,眼神裡重新凝聚起一股偏執的光,剛準備釋放嘴功。
試圖用理論可能、常規邏輯。
標準化流程等魔法來打敗眼前這令人絕望的現實。
不料!
預判了他預判的劉達望,早已有所準備!
劉達望雖然心神激盪,但餘光始終沒離開過這個讓他又氣又急又失望的學生。
一看周文博眼神變幻那熟悉的。
準備據理力爭實為胡攪蠻纏的前兆出現。
劉達望心中警報狂響!
不能再讓這丟人現眼的東西說話了!
一句話,就能把我們整個團隊最後的臉面和他自己學術生涯的前途,都徹底葬送!
就在周文博吸足一口氣,嘴唇將啟未啟的剎那。
劉達望猛地一招手,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
站在周文博側後方,一個機靈且早就得到導師眼神示意的博士生,心領神會,眼疾手快!
只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尼古丁,動作熟練地抽出一把。
精準帶點強迫意味地,直接塞進了周文博剛剛微張的嘴裡!
“師兄!”那博士生聲音洪亮。
帶著一種刻意的“熱情”和“體貼”,瞬間吸引了周圍少許目光。
“我一看你張嘴,就知道你是看到這等精妙的‘工業藝術品’。
心情激盪,想抽根菸平復一下,消化消化這頂尖做工帶來的震撼!”
不由分說地湊到周文博嘴邊,臉上堆著“師弟我懂你”的笑容:
“來!師兄慢慢品!”
“別急嘛,好東西要慢慢看,細細琢磨!”
“我這兒還有幾根好煙,陪您一起,邊抽邊看,邊看邊學!”
周文博???
他嘴裡被強行塞了根菸一時間懵了。
那股剛要衝出口的“質疑”硬生生被菸草味堵了回去。
嗆得他差點咳嗽,眼眶都泛紅了。
劉達望也適時地轉過身。
給了周文博一個極其嚴厲且帶著最後警告意味的眼神。
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閉嘴!
再敢多說一個字,多說一句廢話,我立刻讓你滾出去!
別在這裡搞有的沒的,丟人現眼還不夠嗎?!
周文博接觸到導師那從未有過的冰冷目光,渾身一激靈。
嘴裡一把尼古丁,吸也不是,吐也不是,滿眼都是憋屈、不甘和難以置信。
他真的是想說一句“這……這就算做工好,也代表不了整體效能”。
“或許只是單項突出”
“理論驗證和實戰不一樣”
但此刻,嘴被堵住,導師的眼神如同冰刃。
周圍同行或詫異或憐憫或鄙視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像個滑稽小丑。
心裡那點最後的堅持和傲慢,也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和絕對的現實差距面前。
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狼狽和空洞。
任衛華與章健柏看到他這副“被強行物理禁言”的鬼樣子。
都是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任衛華更是不慣著這類自視甚高、不識時務、還盡拖後腿的晚輩。
他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說道:
“小子,給你機會,就好好看,好好學,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太想進步是件好事,可你想走捷徑。
或者非要踩著別人的頭顯示自己。
特別是在實力遠遠不足的情況下。”
任衛華語氣轉冷:
“那就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自取其辱!”
章健柏也是立刻補刀,不過他這把刀,更狠,更致命。
而且不是直接砍向周文博。
而是精準地砍向了他的命脈靠山,劉達望。
章健柏拍了拍劉達望的肩膀,聲音洪亮。
帶著軍中漢子特有的直率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
“老劉啊,不是我說你。咱們幾十年交情,有些話我得提醒你。”
“你要是想晚年名聲不保,想讓你一輩子的心血和清譽被牽連。
你就繼續這麼護著你這位‘好學生’吧。”
“以我這些年看人的經驗,就他這性子,這眼力見,這不懂進退的勁兒……
遲早要壞事!而且可能是出大事!”
“技術上的事,你比我懂。
但這看人、用人、管人的事……
老劉,你得多上心了。慈師,未必出高徒,也可能出禍害。”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大人物們遲正河、許景輝,乃至幾位隨行的高階別參謀,都暗自點了點頭。
他們能走到今天位高權重的地步。
這些年來看過的所謂“天才能人”還少嗎?太多了!
可最終能成大事、擔大任的,往往不只是技術最拔尖的那一個。
在東大這塊土地上,有能力的人如過江之鯽。
有能力是入場券,是基礎。
你說你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巧了,在東大起步就是十四萬個天才。
在大街上隨便扔一塊大理石。
可能砸死一大堆985、211本科或者碩士乃至博士巔峰。
俗話有說大專巔峰出來月入五千,不服氣考本。
本科出來月入三千八。
服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