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部對遊戲社的協助，漸漸成了半固定的日常。
起初幾次還算順當。安藝倫也把任務拆解得明明白白，侍奉部的人各司其職，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這天，平靜的日常被猛地撕開一道口子。
“這裡不對，澤村。”安藝倫也指著螢幕上的原畫，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女主角這個瞬間的眼神，該是‘命運無力掙脫的微光’，不是你畫的這種‘略帶憂傷的溫柔’！感覺全錯了！要更……更有宿命感！”
英梨梨咬著嘴唇，聲音細若蚊蚋：“可是倫也，我覺得這樣更貼合情境……”
“不！”安藝倫也猛地打斷，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就是要這樣改，玩家才會被女主角深深打動啊！相信我準沒錯！”
英梨梨垮了下去，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她沒再爭辯，只是猛地轉過身，肩膀微微抽著，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她一把抓起畫筆，指節攥得發白，在螢幕上狠狠地塗畫起來，像是在發洩甚麼。
一旁的霞之丘淡淡瞥了眼，指尖在鍵盤上頓了半秒，唇角勾起一抹說不清的弧度，隨即又埋首劇本，敲擊鍵盤的聲響比平時重了幾分，像是在無聲地表達著甚麼。
由比濱望著英梨梨強忍淚水的背影，又看看安藝倫也那副“為理想理所當然”的模樣。眉頭擰成了疙瘩，下意識往雪之下身邊靠了靠，小聲嘟囔：“……怎麼能這麼說話啊……”
比企谷的死魚眼沒甚麼波瀾，心裡卻翻江倒海，這傢伙簡直把“我是為了你好”刻在骨子裡。
友崎縮了縮脖子，只覺得這氛圍比他以前在教室的孤立還要壓抑。
雪之下的眉頭早就蹙了起來。她看看安藝倫也，又瞧瞧默默承受的英梨梨和習以為常的霞之丘，眼裡閃過不贊同的神色。
這種把個人意志硬塞進合作者喉嚨的做法，跟她理解的“協作”壓根不沾邊。但畢竟是外來協助的，她暫時沒作聲，只是周邊的空氣凝結了幾分。
最讓由比濱不解的是，安藝倫也對加藤惠近乎苛刻的請求。
“加藤同學！”安藝倫也突然轉向正在核對臺本的加藤惠，“你剛才走過去接水的姿態，那種自然的、毫無防備的平淡感……對！就是這種感覺！記住它！以後日常生活裡，也儘量保持這種‘女主角’式的自然狀態！這能幫你更好地融入角色！”
加藤惠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臉上還是那副平淡模樣，眼神卻空茫了一瞬。她沒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他在說甚麼啊？”由比濱忍不住拽了拽雪之下的袖子，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讓加藤同學在生活裡……也要像女主角？”
雪之下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趁著大家稍作休息的間隙，她終於開口，冷靜清晰的聲線在房間裡漾開：
“安藝同學，我有幾個問題。”
活動室瞬間安靜下來。
“第一，”雪之下環視著不算寬敞的房間，“以這個遊戲的規模和目標來看，你們這幾個人手，是不是太捉襟見肘了？霞之丘同學要寫全部劇本，澤村同學要畫全部原畫，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第二，”她的目光銳利地投向安藝倫也，“我注意到，遊戲的核心方向和細節調整，似乎全靠你個人的‘靈光一現’。這種沒穩定規劃、沒共識的製作方式，效率低不說...對團隊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她頓了頓，丟擲最關鍵的問題。
“第三，也是我最在意的——到現在，我從沒聽你提過製作經費的事。原畫用的數位板、高效能電腦，將來可能需要的音樂、聲優、引擎授權，這些都要花錢。這部分你怎麼規劃的？”
安藝倫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被更熾烈的、近乎偏執的熱情覆蓋。
“人手少？那是因為我們的理想還不夠純粹，吸引不來同路人！只要做出足夠好的東西，自然有人加入！”
“靈光一現？那是創作者的神啟！是通往‘神作’的必經之路！”
“經費……”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几分，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抗雪之下的質疑，“我們現在還在靠愛發電！但遊戲做出來了，一切都會好的！我們能忍！我們現在所有的努力，不都是為了最終的‘感動’嗎？！”
“忍耐？努力？”英梨梨終於繃不住了。剛才被要求重畫的委屈，連日積累的疲憊，還有對倫也這種空頭支票的失望，瞬間爆發出來。她猛地站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卻下意識轉向了提出問題的雪之下：
“雪之下！你在班上我就覺得你很能裝了！憑甚麼在這裡指手畫腳！？你覺得不合理，覺得辛苦，可以退出啊！又沒人求著你來！我們……我們就是這樣一路努力過來的！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
“英梨梨！”安藝倫也想制止，聲音卻被淹沒。
由比濱立刻上前，拉住激動得渾身發抖的英梨梨，輕聲安撫：“澤村同學，別這樣，小雪不是那個意思……”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霞之丘詩羽閉上眼，彷彿不忍再看。加藤惠默默低下了頭。比企谷和友崎交換了個複雜的眼神。雪之下靜靜地看著英梨梨，沒反駁，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還有……憐憫。
就在這片混亂、委屈與理想交織的壓抑氛圍裡，一個充滿純粹困惑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宮內悠華舉著他的超自然手冊，看看淚流滿面的英梨梨，又看看一臉固執的安藝倫也，再環視了一圈或壓抑或痛苦的眾人。
非常認真、非常不解地問出了那個最讓他疑惑的問題。
“那個……我有個地方一直想不明白。”
他歪著頭，眼神清澈得像個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生。
製作遊戲，創造出好玩的東西，讓大家開心的過程……本身不是應該很有趣、很開心的事情嗎？”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在這裡的大家，臉上都看不到笑容呢？”
“安藝同學你說的‘感動’，難道不是建立在‘快樂’的基礎上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