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華猛地伸出手指,指向一直坐在姬宮身邊,神色複雜無比的袴田草介。
“現在,本庭要求‘受害人’袴田草介上前,直面這個問題!”
“草介同學,請你告訴本庭,也告訴被告和她的辯護律師——被告這份‘長期,高強度的情感投放’,是否真的對你造成了困擾和感情問題?請你如實陳述!”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草介身上。
他的臉漲得通紅,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罪人。
八奈見壓抑的哭泣,三浦灼人的辯護,悠華冰冷的指控,還有身邊姬宮無聲卻清晰的存在感……所有的一切都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我……”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下意識地,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姬宮華戀,眼神裡充滿了求助,愧疚和無法言說的慌亂。
姬宮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靜。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淡的、鼓勵的弧度。
這個微小的動作,像是一劑強心針,給了草介一絲站穩腳跟的勇氣。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向前又邁了一小步,徹底將自己置於悠華的“審判”與八奈見的“被告席”之間。
必須說點甚麼。他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
“宮內同學,”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戴著快遞盒、眼神卻異常認真的“法官”,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但語氣是堅定的,“你說的那些……我……我完全聽不懂。”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漣漪。旁聽席傳來輕微的騷動。
草介的雙手在身側握成了拳,指節泛白。“甚麼‘芳心暗許罪’,甚麼甚麼的,根本聽不懂啊……八奈見她,就只是八奈見啊!”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勇氣。
他轉向八奈見,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無比真誠地說道:“八奈見對我好,我一直都知道。從小就是……幫我帶忘記的課本,分享好吃的點心,聽我抱怨社團的煩心事……這些,我都記得。我一直覺得,能遇到八奈見這樣的青梅竹馬,是我運氣好。”
八奈見呆呆地望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
“但是,”草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困惑和自責,“我從來沒想過……這會是‘喜歡’。我一直以為,這就是‘朋友’,是‘青梅竹馬’之間很自然的事情……是我太遲鈍了,是我……沒有察覺到八奈見的心情,才會讓她這麼痛苦。”
他再次看向悠華,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表情:“所以,宮內同學,請你不要再說甚麼‘罪名’了。八奈見沒有錯,錯的是我。如果硬要說有錯,那也是我的錯。是我沒能好好回應她的心意,是我讓她一個人承受了這麼久。”
“哈?”
三浦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她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與草介面對面,金色的瞳孔裡燃燒著冰冷而尖銳的火焰。
“草介同學,你以為你這樣說了,就顯得很溫柔?很替人著想嗎?”她的聲音不高,卻刀刀扎進草介的心窩子裡,“‘是我太遲鈍了’、‘錯的是我’——這種話,聽著真讓人火大!”
草介被她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三浦同學,我……”
“你甚麼你!”三浦打斷他,語速加快,話語如同連珠炮魂玉似的,“你現在擺出這副‘都是我的錯’的可憐樣子,說到底,不還是在逃避嗎?!逃避去真正面對八奈見的感情!逃避去思考你的‘遲鈍’背後到底是甚麼!”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草介的內心:“你是真的遲鈍到感覺不到嗎?還是說,你其實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但因為覺得麻煩,因為不想破壞現狀,因為不想失去這個‘好朋友’,所以故意裝作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八奈見對你的好?!”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不僅劈中了草介,也讓旁聽席的葉山隼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草介臉色慘白,拼命搖頭:“不!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那樣想過!我沒有故意……”
“你沒有故意?”三浦步步緊逼,她的憤怒已經不僅僅針對草介,更是在宣洩某種積壓已久的、無處安放的情緒,“那好,我問你!你現在知道了!你知道八奈見喜歡你,喜歡了很久!然後呢?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死死盯著草介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難道,你又要用你那套‘溫柔’,說甚麼‘我們還是好朋友’來糊弄過去,讓她繼續抱著不可能的希望痛苦下去?!”
“我……”草介被問得啞口無言,他隱約覺得三浦說的情況和自己有20%不沾邊。
他求助般地看向姬宮,眼神裡充滿了慌亂和愧疚。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站在草介身旁的姬宮華戀,輕輕拉住了草介緊握的拳頭。她的動作溫柔卻堅定,帶著安撫的力量。
然後,她向前走了半步,與草介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迎向三浦那咄咄逼人的視線。
“三浦同學,”姬宮的聲音柔和,卻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侍奉部,“請不要再逼草介君了。”
她頓了頓,轉向草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包容的微笑:“草介君他……確實有時候有點遲鈍,想事情也比較單純直接。他沒有三浦同學你說的那麼複雜的心思。他不會故意去傷害任何人,正因為他太不想傷害任何人,所以才會這麼慌張,這麼不知所措。”
姬宮的目光掃過啜泣的八奈見,又落回草介臉上,那眼神溫柔而篤定:“但正是這樣的他——這個會因為朋友的痛苦而自責,會因為不想傷害別人而慌亂,心思簡單又重視情義的草介君——才是我喜歡上他,並且決定回應他心意的原因啊。”
她的話如同春風,不是在辯護,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她瞭解並接受草介的一切,包括他的“遲鈍”,“單純”,和意外的“情感”……
三浦張了張嘴,還想反駁甚麼。姬宮這種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維護,讓她覺得刺眼,更讓她心中那股無名火無處發洩。
她想說“單純就能成為傷害別人的藉口嗎?”,想說“你的信任就能抵消八奈見受的傷嗎?”,更想透過草介,去質問那個永遠掛著溫和笑容、永遠選擇最“正確”最“不傷人”方式、卻讓她感到無比遙遠的葉山隼人——
你們這些被偏愛,被信任的人,究竟懂不懂那份喜歡有多沉重?!
然而,她的話沒能出口。
“優美子。”
一個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她即將衝口而出的。
葉山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書架旁的陰影,走到了“審判區”的邊緣。他臉上依舊帶著慣常的微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和懇切。
“夠了。”他看著三浦,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這場……‘法庭’,說到底,只是一個形式,一個為了讓八奈見同學能說出口,為了讓草介同學能明白過來的……有些特別的‘場合’而已。”
他的目光掃過臉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戴著快遞盒、似乎還在消化眼前劇變的悠華身上。
“宮內同學,”葉山轉向悠華,語氣認真而誠懇,“我想,八奈見同學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草介同學也明白了。這場‘審判’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不是嗎?”
“繼續下去,只會讓所有人的傷口被反覆揭開,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和痛苦。所以,能否請你……就此結束呢?”
葉山的意圖很清楚:他看出了這場鬧劇下洶湧的真實情感,看到了三浦即將失控的遷怒,看到了草介的崩潰邊緣,也看到了八奈見的精疲力盡。
他想要強行按下暫停鍵,用他慣有的方式,維繫表面和平,阻止更深的傷害發生。他是在保護草介,也是在隱隱地保護即將口不擇言的三浦,更是為了結束這場越發危險的“遊戲”。
然而,他的介入和請求,在“法官”宮內悠華的理解中,卻產生了奇妙的偏差。
悠華的眼睛猛地一亮,彷彿發現了新的關鍵證據。他用力一拍《超自然觀察手冊》(法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異議!”
他大聲宣佈,快遞盒下的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受害人袴田草介情緒激動,思路不清,自認其罪,辯護邏輯混亂!”他語速飛快地分析道,“而姬宮同學作為關係密切方,其證詞可能帶有情感傾向性,不足以完全採信!現在,又有一位立場明確的第三方介入,試圖影響本庭判決程序——”
他的手指,倏地指向了微微愣住的葉山。
“——你,葉山隼人!在受害人袴田草介無法有效自辯的情況下,本庭現在正式任命你,為‘受害人一方’的代理辯護律師!”
“誒?!”葉山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