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山張了張嘴,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絕:“等、等一下,悠華君,這不太合適,我並不是……”
“抗議無效!” 悠華猛地一拍《超自然觀察手冊》,快遞盒都跟著晃了晃,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法官威嚴”,“本庭已做出裁定!葉山隼人,你現在是受害人一方的代理辯護律師!請你立刻履行職責,為你所代表的當事人進行辯護!”
“我才是法官!” 悠華又強調了一遍,“程序正義必須得到貫徹!葉山律師,請上前,站到你的當事人身邊去!”
根本不給葉山任何辯駁的餘地,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他那套“超自然法庭”的強制安排。
葉山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冰冷的荒謬感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看了看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三浦,又看了看滿臉惶惑、依賴地望著他的草介和姬宮,最後看向那個戴著可笑紙盒、卻一臉認真的“法官”。
他知道,自己無法反抗這個荒謬的“任命”。反抗意味著徹底否定這場鬧劇,而否定這場鬧劇,就可能讓之前所有人的痛苦和掙扎變得毫無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溫潤平和的空氣此刻吸入肺中卻帶著針扎般的刺痛。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動腳步,走到了草介和姬宮身旁,與他們並肩而立。這個動作,無聲地接受了他“對方辯護律師”的身份。
三浦看著葉山真的站到了對面……一股混合著被背叛、被挑釁、以及更深層的絕望,轟地一下在她胸腔裡炸開了。
“很好!” 三浦的聲音因極度憤怒而變得異常平靜,卻比嘶吼更讓人心悸,她死死盯著葉山,“葉山律師,是吧?那麼,請你開始辯護吧!用你那套永遠正確、永遠不得罪人的道理,來告訴我——”
她猛地指向還在低泣的八奈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指控:
“——告訴八奈見!告訴她,她這麼多年的喜歡,活該被忽視!活該被當成‘只是朋友’!活該在鼓足勇氣想說出口的時候,還要先來乞求甚麼‘諒解’!告訴她,錯的是她!是她不該喜歡上一個有女朋友的人!是她不該讓自己的感情‘存在’!說啊!”
這不是在為八奈見辯護了。這完完全全,是三浦優美子在對著葉山隼人,傾瀉她積壓了不知多久的委屈、不甘和憤怒。
她在逼他,逼這個永遠圓滑,永遠保持距離,永遠用溫柔當牆壁的男人,撕開他那層完美的表皮,露出一點真實的、或許並不那麼“正確”的內裡。
葉山被這迎面而來的、熾熱到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怒火灼得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三浦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那裡面的情緒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種執拗和熱烈,陌生的是此刻毫無保留指向他的,赤裸裸的恨意和……期待?
他感到喉嚨發緊。那些準備好的、圓融的、既能維護草介姬宮體面又能稍稍安撫八奈見的“正確話語”,此刻在三浦的逼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不能再說那些了。
他必須……說點“真實”的。不是作為別人家的“葉山”,而是作為……葉山隼人個體。
“優美子……” 葉山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慣常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掙扎,“我……我無法代表草介和姬宮同學,說出你指控的那些話。因為那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茫然無措的草介和靜靜注視他的姬宮,最終重新定格在三浦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痛苦的坦誠。
“但是……我也無法像你那樣,去完全地……擁抱那種不顧一切、哪怕會傷害他人也要表達出來的感情。”
“因為我知道,‘喜歡’有時候……真的很重。” 葉山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重到……被喜歡的人,可能會因為無法回應而揹負愧疚;重到……喜歡本身,可能會在不經意間,變成困住自己、也困住別人的牢籠。”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三浦,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畫面。
“我見過……因為無法回應的喜歡而變得尷尬疏遠的朋友,也見過……因為單方面的執著而讓所有人都疲憊不堪的關係。”
“所以……我才會覺得,有時候,剋制,退一步,甚至……裝作不知道,或許……才是對所有人傷害最小的方式。”
“這不是‘正確’的道理,優美子。” 葉山看著三浦,終於撕下了一層偽裝,露出了底下那份沉重的、試圖揹負一切的、甚至有些懦弱的真實,“這只是……一個害怕搞砸,害怕失去,害怕看到別人因為自己而受傷的……膽小鬼的,自私的選擇。”
他這番近乎自白的話,並沒有站在草介的立場上,也沒有為“溫柔逃避”開脫,反而是在剖析一種更深層的、屬於“葉山隼人”式的困境。
他在告訴三浦:我不是不懂你的熾熱和痛苦,我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我認為更“安全”,卻也更加孤獨和壓抑的路。
然而,這份遲來的、充滿妥協和無奈的“真實”,並沒有平息三浦的怒火,反而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
“哈……哈哈……” 三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嘲諷,“膽小鬼……葉山隼人,你終於肯說一句實話了嗎?”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與剛才憤怒的火焰截然不同,那是冰冷而絕望的淚水。
“所以……你對我的那些好,那些溫柔,那些若即若離……也都是你‘膽小鬼的選擇’的一部分,對嗎?因為你‘害怕搞砸’,‘害怕失去’我這個朋友,所以永遠給我希望,又永遠不給我答案?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抱著那點可笑的期待,自己一個人糾結、痛苦?!”
她終於把矛頭徹底轉向了葉山,把八奈見和草介的問題暫時拋在了一邊。這場“法庭”,此刻徹底變成了她與葉山之間遲來的、殘酷的攤牌。
“優美子,我……” 葉山臉色蒼白,想要解釋,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因為三浦說的,從某個角度而言,竟是事實。他無法否認自己那試圖維持所有人關係和諧、卻導致曖昧不清的“溫柔”,本質上就是一種逃避和自私。
“別說了!” 三浦尖聲打斷他,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但新的淚水又不斷湧出,“我受夠了!受夠了你的溫柔!受夠了你的‘為所有人好’!我寧願你像宮內那個白痴一樣,直接給我判個‘有罪’!也好過這樣……這樣永遠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情緒徹底崩潰,支撐著她的那股憤怒和鬥志彷彿瞬間被抽空,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優美子!” 由比濱結衣驚呼一聲,再也顧不上甚麼“法庭”秩序,衝上前緊緊抱住了三浦,心疼得眼圈也紅了,“別這樣……別這樣……小雪,姬菜,快來……”
海老名默默走過來,扶住了三浦的另一邊胳膊,罕見地沒有說任何調侃的話,只是用擔憂的眼神看著她。
雪之下坐在記錄席後,手中的筆早已停下。
她靜靜地看著崩潰哭泣的三浦,又看了看面色慘白、彷彿瞬間被抽去所有力氣的葉山,眼眸深處掠過極其複雜的思緒。
這場荒誕的“審判”,最終卻逼迫出了最真實的傷痕。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份被她小心翼翼藏在火伊布玩偶裡的“心意”。
說出口,會變成這樣嗎?還是說,沉默,最終也會導向同樣的痛苦?她微微抿緊了唇。
“喂!葉山!” 戶部這時跳了出來,一臉義憤填膺,指著葉山大聲道,“你怎麼可以把女孩子弄哭啊!而且還是優美子!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當朋友的!我看錯你了!”
比企谷在角落陰影裡,對旁邊已經看得目瞪口呆的友崎低聲吐槽,死魚眼裡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滄桑:“看到了嗎,友崎,這就是現充的戀愛戰爭。沒有攻略選項,沒有好感度條,只有無窮無盡的情感誤讀、自我投射和互相傷害。比任何GalGame的柴刀結局都要可怕一萬倍。所以,遠離現充,珍愛生命。”
友崎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猛點頭,聲音發顫:“所……所言極是……比企谷同學。現實……太可怕了……還好菊池同學不這樣……”
“喂,你這傢伙!”比企谷瞪大眼睛。
作為“被告”的八奈見,此刻也完全忘了自己的處境。她看著為自己挺身而出、現在卻崩潰大哭的三浦,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酸楚。
她踉蹌著走到三浦身邊,伸出手,笨拙地想要安慰:“三、三浦同學……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可她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兩個人頓時變成了抱在一起哭泣的難姐難妹,場面一度更加混亂。
而作為“受害人”的袴田草介和姬宮華戀,已經完全懵了。
草介看看痛哭的三浦和八奈見,又看看面色灰敗的葉山,最後求助地看向姬宮,小聲道:“華戀……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怎麼好像變成葉山同學和三浦同學的問題了?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姬宮華戀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和感慨。她低聲說:“草介君,有些事情……可能比我們看到的要複雜很多。我們……先安靜看著吧。” 她也無法理解這急轉直下的劇情,但那份屬於成年人的通透讓她選擇靜觀其變。
“肅靜!肅靜!” 法官宮內悠華再次敲響了他的“法槌”,眉頭緊鎖,似乎對眼前偏離了“案情主線”的混亂局面非常不滿。
他的目光在痛哭的三浦、茫然的草介姬宮、以及似乎已經“罷工”的葉山律師身上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站在八奈見身邊、正手足無措地看著兩個哭泣女生的溫水和彥身上。
悠華的眼睛又是一亮,彷彿找到了新的解決方案。他清了清嗓子,用莊嚴(自認為)的聲音宣佈:
“鑑於原被告雙方辯護律師均出現嚴重情緒問題,無法繼續有效履行辯護職責,嚴重影響本庭審理程序!”
他伸出手指,精準地指向一臉茫然的溫水。
“——本庭現在行使緊急裁量權,任命溫水和彥同學,接替八奈見杏菜辯護律師一職!繼續完成本案審理!”
“啊?!” 溫水瞬間石化,臉上露出了比剛才草介被質問時還要絕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