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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2026-05-04 作者:蕭田天

蘿蔔能收的那天,下了一場薄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蘿蔔葉子上,沙沙響。父親站在地邊上,身上落了一層白,他沒有拍,只是看著。葉子被雪壓得貼在地上,但下面的土包還在,鼓鼓的,藏著一整個秋天的等待。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棉襖上沾著雪花,跑到父親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葉子上的雪,冰涼的,放在舌尖上抿了抿,沒味道,又吐掉了。

“爺爺,雪落在蘿蔔上了。”

父親點頭。“雪落上,蘿蔔就甜了。”

小雨把手縮回袖子裡。“那甚麼時候拔?”

父親蹲下來,用手扒開葉子,扒開雪,扒開土。蘿蔔露出來了,白白的,圓圓的,胖乎乎的,像一個剛睡醒的娃娃。他的手握住蘿蔔纓子,輕輕一提,蘿蔔從土裡出來了,帶著泥,帶著根鬚,帶著一股清新的土腥氣。

小雨接過來,抱在懷裡。蘿蔔比她的臉還大,她兩隻手攏不住,差點掉了。她緊緊抱住,笑了。

“爺爺,好大。”

父親也笑了。“頭一個。”他把它放在地邊上,又開始拔第二個。第二個小一些,但更圓,像一個白皮球。他把土抖掉,放在第一個旁邊。一個接一個,蘿蔔從土裡出來,排成一排,白白的,胖胖的,沾著黑泥。

小雨蹲在地邊上數。“一、二、三、四。”數完了又數一遍,還是四。她用手比了比,最大的那個比她的頭還大。她抱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抱起來。

劉成走過來,蹲在父親旁邊,拿起一個蘿蔔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彈,聲音脆生生的。“老沈,種得好。個頭勻,沒裂口。”

父親點頭,繼續拔。他拔得很小心,生怕拔斷了,每一個都先晃一晃,讓土鬆了再提。他拔了一排又一排,蘿蔔堆在地邊上,越來越多。

劉成幫他往筐裡裝。“老沈,這批蘿蔔夠你吃到開春。”

父親抬起頭,擦了擦汗。“不光自己吃。大夥一起吃。”

劉成沒有說甚麼,把裝滿蘿蔔的筐扛在肩上,向倉庫走去。沈飛從劈柴的地方走過來,站在父親旁邊,蹲下來幫忙拔蘿蔔。他拔得快,但不穩,有幾個拔斷了,蘿蔔斷在土裡。父親看著那半截蘿蔔,心疼。

“小飛,別急。晃一晃再提。”沈飛學著他的樣子,先晃一晃,讓土鬆了再拔,果然不斷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沿著壟溝往前,拔了一排又一排,蘿蔔堆成了小山。

小雨蹲在地邊上數,數到二十幾,數亂了,又重新數。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遠處看著,看著那些白花花的蘿蔔堆了一地,看著父親和她蹲在地裡。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雪化了,蘿蔔上的泥變成溼泥,黏糊糊的。

母親走過去,站在地邊上。“老沈,夠吃了。”

父親抬起頭,手上全是泥,臉上也沾了泥。“再拔幾排。存著。”

母親沒有攔他,站在那裡,看著父親和沈飛拔蘿蔔。小雨跑過來,拉著母親的手。“奶奶,你看,最大的那個。爺爺拔的第一個。”母親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蘿蔔堆裡有一個最大的,白白的,圓圓的,像個娃娃。她笑了。

傍晚,蘿蔔全拔完了。父親站在地邊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土地,壟溝還在,蘿蔔坑還在,蘿蔔葉子堆在一邊,蔫了,黃了。他看了一會兒,蹲下來,用手把那些坑填平了。沈飛蹲在他旁邊,也幫他填。

小雨站在旁邊。“爺爺,明年還種嗎?”

父親點頭。“種。”他把最後一個坑填平,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明年多種。多存點。”風吹過來,很冷,臉被吹得發紅,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地。

蘿蔔堆滿了倉庫的一個角落,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劉成蹲在旁邊,一個一個檢查,有裂口的挑出來,先吃,完好的存著。李德勝幫他挑,把裂口的蘿蔔放在另一邊,碼得整整齊齊。

“老李,今年蘿蔔好。”劉成說。李德勝點頭。“好。老沈伺候得好。”兩個人蹲在角落裡,一個一個挑,誰也沒有說話。倉庫外面,天快黑了。

衛生所裡,冰凌在整理病歷。她已經寫了厚厚一摞,每個人的名字,每次量血壓的數字,每次開藥的日期,清清楚楚。趙德厚推門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

“老趙,今天蘿蔔收了。”冰凌把血壓計綁在他胳膊上,捏著氣囊。趙德厚點頭。“收了。個頭大。”冰凌看了看水銀柱。“高壓一百三十八,低壓八十八,正常。藥繼續吃。”趙德厚把袖子擼下來,沒有走,坐在那裡烤火。

“老趙,你今天去看拔蘿蔔了?”

趙德厚點頭。“看了。老沈高興,笑著拔。”

冰凌沒有說話。趙德厚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他走到倉庫門口,往裡看了看。蘿蔔堆在角落裡,白花花的,劉成還在挑,李德勝還在幫忙。他看了很久,沒有走進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說蘿蔔全拔了,存了一倉庫,夠吃一冬。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老沈種地有耐心。”父親坐在角落裡,抱著母親,沒有說話,臉上帶著笑。

白鴿看著父親。“老沈,明年種甚麼?”

父親想了想。“種蘿蔔。多存點,給大家分。”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蘿蔔最大的那個,比我的頭還大。”她用手比了比,比著自己的頭,又比了比蘿蔔。沈飛笑了。“那是你爺爺種的第一個。”小雨點頭。“嗯。他送給奶奶了。奶奶抱了一會兒,放在灶臺上了。”

沈飛看著母親。母親坐在父親旁邊,手裡端著水碗,慢慢地喝,沒有說話。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亮缺了一大塊,星星很多,風很冷。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蘿蔔收完了。”

沈飛點頭。“收完了。”

“你爸高興。”

沈飛點頭。“高興。”

遠處,溪水還在凍著,沒有聲音。但風不那麼冷了,春天快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想了很久,寫下:“小飛,蘿蔔收完了。你爸高興。”她寫到這裡停下來,看著這行字,又寫:“他說明年多種。我說你種得動嗎,他說種得動。”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正在劈柴,看到她,放下斧頭。

“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種得動?”

母親點頭。“他說種得動。”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那就種。我幫他。”

母親沒有說甚麼,轉身回到屋裡。

父親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蘿蔔,摸了摸,又放下。母親看著他。“你摸了一早上了。”父親抬起頭。“長得勻。”母親沒有接話。蘿蔔很大,白白的,圓圓的光滑,沒有裂口。他把它放回筐裡。

小雨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幅畫。她跑到父親面前,把畫遞給他。父親接過畫,上面畫著兩個人蹲在地裡,一個人年紀大,一個人年紀小,兩個人都在拔蘿蔔。

“爺爺,這是你,這是我。”

父親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得像。”小雨笑了。“那我再畫一張,畫全家。”她跑出去了。父親把畫摺好,放進口袋裡。

下午,趙德厚走進倉庫。蘿蔔堆在角落裡,白的晃眼。他蹲下來拿起一個蘿蔔,放在手裡摸了摸,光滑,冰涼,帶著泥土的氣息。小時候,他父親也種蘿蔔。每年秋天收了,他母親給他燉蘿蔔湯,放幾片肉,湯很香。他喝完了,還要舔碗底。他父親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他已經不記得父親長甚麼樣了。但記得那碗湯。他把蘿蔔放回筐裡,站起來走了。

李德勝在菜地裡收拾蘿蔔纓子,把它們攏成一堆,裝進筐裡,抬去漚肥。他抬得很慢,腿有些軟,但不肯歇。劉成過來幫忙,兩個人把蘿蔔纓子抬到糞坑邊上,倒進去,用土蓋上。

“老李,明年還種蘿蔔?”劉成問。

李德勝點頭。“種。多種。”

劉成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糞坑邊上,風吹過來,很冷。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沈飛說蘿蔔存好了,夠吃一冬。老吳說蘿蔔燉肉好吃,肉呢,沈飛笑著說肉還得去買。

白鴿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是那本舊《論語》。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還是每天看。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

“叔叔,蘿蔔好吃嗎?”

沈飛想了想。“好吃。甜的。”

小雨靠在他肩上。“那等明天燉蘿蔔我要吃。”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坐在峽谷入口,月亮沒了,星星很亮。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燉蘿蔔?”

沈飛點頭。“燉。大家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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