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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2026-05-02 作者:蕭田天

父親病了的第七天,終於能下床了。

那天早上,母親端粥進去的時候,看到他站在窗邊,扶著窗臺,看著外面的蘿蔔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老沈,你怎麼下床了?”

父親沒有回頭。“躺夠了。”

母親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蘿蔔地裡的葉子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蔫了,天晴了好幾天,霜也輕了,葉子支稜起來,綠得發亮。

“蘿蔔長了。”父親說。

母親沒有接話。她看著他,看著他的手,扶著窗臺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站了一會兒,回到床邊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沈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藥。

“爸,今天感覺怎麼樣?”

父親抬起頭。“好了。不燒了,也不怎麼咳了。”

沈飛把藥遞給他。他接過去吃了,把水碗放在桌上。

“爸,再歇兩天,別急著下地。”

父親沒有說話。沈飛知道他不愛聽,但還是要說。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母親把碗收走,在門口碰到小雨。小雨手裡拿著一把乾草,已經攢了一小堆,堆在牆角。

“奶奶,爺爺好了嗎?”

母親低頭看著她。“好了。能下床了。”

小雨跑進去,站在父親面前。“爺爺,你好了?”

父親點頭。“好了。”

小雨伸出手。“那去看蘿蔔。”

父親握住她的手,站起來。兩個人走出木屋,向蘿蔔地走去。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父親走得很慢,小雨也走得很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蘿蔔地到了,父親蹲下來,小雨也蹲下來。他伸手摸了摸蘿蔔葉子,葉子硬硬的,綠綠的,扎手。他笑了。

小雨也伸手摸了摸。“爺爺,葉子扎手。”

父親點頭。“蘿蔔在長了。”

小雨看著那些葉子,想象著土裡的蘿蔔,白白的,圓圓的,帶著一根根鬚。她不知道蘿蔔長多大了,但她覺得它們在長。

父親蹲在那裡看了很久。霜化了,葉子上有水珠,亮晶晶的。他站起來,往回去。小雨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回頭。

冰凌來給父親複查,帶著聽診器和血壓計。父親坐在床邊,她聽了聽肺,又量了血壓。

“肺裡的雜音幾乎沒了。高壓一百三十五,低壓八十五。正常。”她把聽診器收起來,“藥再吃兩天,鞏固一下。”

父親點頭,沒有說話。

冰凌看著他。“老沈,以後天冷別一大早去看蘿蔔。等太陽出來再去。”

父親想了想。“知道了。”

冰凌走了。母親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件新棉襖——不是給父親的,是給小雨的。她坐在窗邊,一針一針地縫。陽光照在她身上,針線在布料間穿來穿去,發出細細的聲響。

父親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縫。

“秀蘭。”

母親沒抬頭。

“等我好了,我帶你去山上看看。”

母親停下手裡的針。“看甚麼?”

父親想了想。“看山。你以前喜歡看山。”

母親看著手裡的棉襖。“不記得了。”

父親沒有再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她一針一針地縫。

下午,趙德厚走進衛生所。他在椅子上坐下,冰凌給他量血壓,高壓一百三十八,低壓八十八,正常。他把袖子擼下來,沒有走,坐在那裡烤火。

“老趙,今天老沈能下床了。”冰凌說。

趙德厚點頭。“看到了。他去看蘿蔔了。”

“你看他氣色怎麼樣?”

趙德厚想了想。“還好。就是瘦了點。”

冰凌沒有說話。趙德厚烤了一會兒火,站起來走了。

他走到蘿蔔地邊上,站住了。父親種的那塊地不大,綠油油的蘿蔔葉子在陽光下亮得發綠。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葉子。葉子硬硬的,扎手。他想起自己的女兒,她小時候也喜歡摸葉子,甚麼都摸,摸了葉子摸花,摸了花摸草,甚麼都好奇。他站起來,往回走。

李德勝在倉庫裡整理農具。冬天了,農具不用了,要收好。他把鋤頭、鐵鍬、耙子一把一把擦乾淨,掛在牆上。劉成進來,幫他遞工具。

“老李,聽說老沈好了?”

李德勝點頭。“好了。去看蘿蔔了。”

劉成把一把鋤頭掛在牆上。“他那人,閒不住。”

李德勝沒有接話。

傍晚,母親把新棉襖做好了。她抖了抖,看了看針腳,密密實實,整整齊齊。小雨從外面跑進來,看到那件新棉襖,停在門口。

“奶奶,給我的?”

母親點頭。“來試試。”

小雨走過去,脫下舊棉襖,穿上新的。袖子長了一點,母親把袖口摺進去一截,用針線固定住。

“這樣行了。”

小雨在屋裡轉了一圈。“好看。謝謝奶奶。”

母親摸了摸她的頭。

小雨穿著新棉襖跑出去找小曼。小曼穿的是去年李淑芬給做的棉襖,已經短了,袖子也短了,露著手腕。李淑芬說,等明年給她做新的。小曼看到小雨的新棉襖,摸了摸。

“好看。”

小雨拉著她的手。“你的也好看。就是短了點。”

小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明年就長了。”

小雨想了想。“明年你可能又長個子了。”

小曼也想了想。“那就後年。”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父親來了,穿著母親做的棉襖,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

老吳看著他。“老沈,好了?”

父親點頭。“好了。”

“還咳嗎?”

“不咳了。”

老吳點頭,沒有再問。

白鴿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是那本《論語》。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還是每天看,每天翻。

“白奶奶,你的書舊了。”小雨說。

白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舊了。還能看。”

小雨靠在她身上。“等開春了,我讓叔叔去縣城給你買本新的。”

白鴿笑了。“好。買新的。”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亮很圓,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爸好了。”

沈飛點頭。“好了。”

“又能去看蘿蔔了。”

沈飛笑了。“他等了好幾天了。”

遠處沒有溪水的聲音。凍著。但天快暖了。

第二天,父親又去看蘿蔔。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葉子上,亮得發綠。他蹲在地邊,一棵一棵看過去。葉子綠了,硬了。他用手指輕輕扒開根部的一點土,看到了一個蘿蔔的頂,白白的,圓圓的,已經有雞蛋那麼大了。

他把土蓋回去,站起來。

小雨從學堂跑出來,跑到他面前。“爺爺,蘿蔔長大了嗎?”

父親點頭。“長大了。有雞蛋那麼大了。”

小雨蹲下來,也想扒開看。父親攔住她。“別扒。扒開長得慢。”

小雨把手縮回去。“那我等它自己長出來。”

父親笑了。“等它自己長出來。”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你爸爸好了。今天又去看蘿蔔了。蘿蔔有雞蛋那麼大了。他高興。”她想了想,又寫:“小雨也高興。她想去扒,你爸爸沒讓。”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在修工具。

“小飛。”

沈飛放下手裡的錘子。“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雞蛋那麼大?”

母親點頭。“你爸爸用手量了。”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長得不慢。”

母親點頭。“不慢。”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亮還是很圓,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媽又寫信了?”

沈飛點頭。“寫了。說蘿蔔長了,雞蛋那麼大。”

陳嵐笑了。“她甚麼都告訴你。”

沈飛想了想。“她記得的不多。寫的都是看到的。”

陳嵐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月亮很亮,風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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