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在立冬後第三天開始咳嗽的。起初不嚴重,偶爾咳兩聲,他沒當回事。母親問他是不是著涼了,他說不是,嗓子有點幹。第四天夜裡,咳嗽加重了,一聲接一聲,整個木屋都在響。母親從睡夢中醒來,摸索著點亮油燈,看到父親側躺著,蜷著身子,咳得直不起腰。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
“老沈,你發燒了。”
父親想說甚麼,又咳了起來,喘著氣,臉漲得通紅。母親披上棉襖,下了床,走到沈飛住的那間木屋,敲門。
沈飛已經睡了,聽到敲門聲翻身起來,拉開門,看到母親站在門口,頭髮散著,臉色發白。
“媽,怎麼了?”
“你爸發燒了,咳得厲害。”
沈飛跟著母親走過去。父親坐在床邊,披著棉襖,還在咳。沈飛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
“我去叫冰凌。”
他轉身要走,父親拉住他。“半夜了,別折騰她。”
“你燒得厲害。”
父親搖頭。“天亮再說。”
沈飛沒有聽他的,走出木屋,向衛生所走去。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衛生所的門鎖著,他敲了幾下,冰凌在裡面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開了門,披著棉襖,頭髮也散著。
“怎麼了?”
“我爸發燒,咳得厲害。”
冰凌轉身回去穿上棉襖,背上藥箱,跟著沈飛走過來。父親還坐在床邊,看到冰凌,說了一句“麻煩你了”。冰凌沒有接話,從藥箱裡拿出體溫計,讓他夾在腋下,又拿出聽診器,聽了聽他的肺。
體溫計取出來,冰凌舉到燈下看。“三十九度二。肺裡有雜音,炎症不輕。”她從藥箱裡拿出藥,又拿出注射器。“打一針退燒,再開幾天藥。明天白天我再來看。”
父親趴在床上,冰凌給他打了一針。他悶哼了一聲,沒有喊疼。冰凌把針頭拔掉,用棉球按住針眼。
“今晚多喝水。明天別出門,在床上躺著。”
父親沒有說話。母親站在旁邊,把水碗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咳了起來。
冰凌走了。沈飛送她到門口。
“沈飛,你爸身體底子還算好。但年紀大了,不能大意。明天如果他燒不退,我再想辦法。”
沈飛點頭。“謝謝你。”
冰凌擺了擺手,走了。
沈飛回到屋裡,父親已經躺下了,母親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沈飛在椅子上坐下,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油燈的光黃黃的,照在牆上,影子晃來晃去。
小雨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醒了,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紅底碎花棉襖,頭髮亂蓬蓬的。“爺爺怎麼了?”
母親轉過頭。“爺爺感冒了。沒事,你回去睡。”
小雨沒有回去。她走進來,站在床邊,看著父親。父親睜開眼睛,看到她,笑了一下。
“爺爺沒事。”
小雨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好燙。”
父親握住她的手。“睡一覺就好了。”
小雨點頭,把手抽回去。“那我明天再來看你。”她走了。父親閉上眼睛,呼吸很重,偶爾咳一聲。母親把被子給他掖好,坐在那裡,沒有睡。沈飛也沒有睡,坐在椅子上,看著父親的臉。天快亮的時候,父親的燒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母親趴在床邊睡著了。沈飛站起來,把母親的棉襖披在她身上,走出木屋。
天還沒亮,東邊的山脊上有一抹灰白。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灰白慢慢變亮。
上午,冰凌來了。父親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燒退了大半。冰凌給他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八。又聽了聽肺,雜音比昨晚輕了一些。
“炎症還在,藥不能停。繼續躺著,別下床。”
冰凌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藥,遞給沈飛。“一天三次,飯後吃。”
沈飛接過藥,放在桌上。冰凌看了父親一眼。“年紀大了,別逞強。”父親沒有說話。
小雨端著水碗走進來,碗裡是溫水,還冒著熱氣。“爺爺,喝水。”父親接過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床頭。小雨爬上床,坐在他旁邊,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自己腿上。“爺爺,我給你講故事。”
父親看著她。“講甚麼?”
小雨想了想。“講蘿蔔。蘿蔔在土裡長,看不見,但它在長。”父親笑了。“對。它在長。”
母親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走到床邊,把粥遞給父親。“喝點粥,吃藥。”
父親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很稠,很燙,他喝得很慢。喝完了,把碗遞回去。沈飛倒出藥,遞給他。他把藥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嚥下去。
沈飛把被子給他掖好。“爸,睡一覺。”
父親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小雨靠在他身邊,也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三個人——父親、小雨、母親——影子投在白牆上。
下午,老吳拄著柺杖走到父親門口,朝裡看了看。父親還沒睡著,睜著眼睛。
老吳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老沈,聽說你病了?”
父親點頭。“小事。咳了兩天。”
老吳看著他的臉色。“臉還紅著。發燒了?”
“退了。”
老吳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自由島的時候,父親還沒有回來,沈飛一個人帶著大家。那時候生病了,沒有衛生所,冰凌一個人忙不過來。現在有了衛生所,有了藥,有醫生。老吳覺得,日子好過了很多。
“老沈,好好歇著。別急著下地。蘿蔔跑不了。”
父親笑了。“跑不了。”
老吳站起來,拄著柺杖走了。
趙德厚從學堂出來,走到衛生所量血壓。冰凌給他量了,高壓一百四十二,低壓九十二,偏高。讓他加半片藥。他點頭,把藥接過去,塞進嘴裡,嚥下去。
“老趙,今天看到老沈了嗎?”冰凌問。
趙德厚點頭。“看到了。在屋裡躺著,臉色不太好。”
冰凌沒說甚麼。趙德厚坐在椅子上烤火,爐子裡的炭燒得通紅。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李德勝在倉庫裡翻白菜。他把白菜一棵一棵拿出來,剝掉爛葉子,好的碼在另一邊,壞的裝進筐裡。劉成進來幫忙,兩個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翻。
“老李,聽說老沈病了?”劉成問。
李德勝點頭。“聽說了。冰凌去看過了,給開了藥。”
劉成沉默了片刻,把一棵白菜上的爛葉子剝掉,碼在好的一堆裡。“他身體一向好。”李德勝說,劉成沒說甚麼,繼續翻白菜。
傍晚,母親在屋裡給父親擦臉。她擰了熱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又擦了擦他的手。父親的手很粗糙,骨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有泥。母親擦得很慢,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老沈,你手上的泥,是蘿蔔地裡的。”
父親睜開眼睛。“還沒洗乾淨?”
母親搖頭。“沒洗乾淨。等病好了再去洗。”
父親笑了。母親把毛巾放進水盆裡,擰乾,搭在椅背上。她在床邊坐下,看著父親的臉。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父親想了想。“記得。在醫院。你穿著白大褂。”
母親點頭。“你受傷了,腿在流血。你看著我,說疼。我說忍著。”
父親笑了。“你那時候說話厲害。”
母親也笑了。“你那時候年輕。”
小雨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乾草。“爺爺,你看我又撿了乾草。等春天來了,喂兔子。”
父親看著她。“你天天撿,兔子還沒找到。”
小雨把乾草放在牆角。“先攢著。兔子總會來的。”
她爬上床,靠在父親身邊。父親摟著她,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爺爺,你甚麼時候好?”
“快了。”
“好了就能去看蘿蔔了?”
父親點頭。“好了就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老吳說老沈病了,躺在床上,發燒咳嗽。冰凌說炎症不輕,但問題不大,吃幾天藥就好了。趙德厚說他血壓又高了,冰凌讓他加半片藥。白鴿說天冷了,老人生病多,大家要當心。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爺爺今天喝了一碗粥。”
沈飛看著她。“吃藥了嗎?”
小雨點頭。“吃藥了。奶奶喂的。”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陪他了?”
小雨點頭。“陪了。給他講故事。講蘿蔔。”
沈飛笑了。“他高興嗎?”
小雨想了想。“高興。他笑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亮很圓,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爸還好嗎?”
沈飛點頭。“燒退了。還在咳。”
陳嵐沉默了片刻。“老了,恢復慢。”
沈飛沒有說話。遠處沒有溪水的聲音,凍著。
第二天早上,父親自己坐起來了。母親端著粥碗進來,看到他坐著,愣了一下。
“能坐起來了?”
父親點頭。“躺著腰疼。坐一會兒。”
母親把粥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比昨天快了一些。喝完了,把碗遞回去。沈飛進來送藥,把藥遞給他,他接過去吃了。
“爸,今天感覺好點?”
父親想了想。“好點了。不燒了。”
“還咳嗎?”
“咳。少一點了。”
沈飛把被子給他掖好。“繼續躺著。別下床。”
父親看了他一眼。“你像我。”
沈飛愣了一下。“甚麼?”
“管人。你像我。”
沈飛笑了。“跟你學的。”
父親也笑了。
白鴿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那本《論語》。她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翻開書。“老沈,我給你讀一段。”
父親靠在床頭,聽著。
白鴿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父親聽著,沒有說話。
白鴿讀完了,合上書。“你好好歇著。”
她站起來走了。
下午,父親睡著了。小雨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白鴿給的那本舊《論語》,翻了幾頁,看不懂,又合上放回枕頭邊。她趴在父親身邊,也睡著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紅撲撲的。母親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