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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2026-05-02 作者:蕭田天

溪水凍住的那個早晨,父親沒有去看蘿蔔。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被白霜覆蓋的地,把手伸進棉襖袖子裡,沒有走過去。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去了?”她問。

父親搖頭。“不去了。天太冷。”

母親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門口,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凝成薄霧,很快就散了。太陽從山脊後面爬上來,照在蘿蔔地上,霜開始化了,葉子慢慢支稜起來,但這一次,父親沒有蹲在地邊看著。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棉褲呼啦呼啦響。“爺爺,去看蘿蔔。”

父親低頭看著她。“今天不去了。冷。”

小雨看著那片地,又看看父親,沒有問為甚麼,跑過去了。她蹲在地邊上,一個人看著那些葉子。霜化了,葉子溼漉漉的,綠得發亮。她伸手摸了摸,葉子硬的,扎手。

她站起來,跑回來。“爺爺,葉子硬了。”

父親點頭。“硬了好。”

小雨拉著他的手。“你的手好涼。”

父親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沒事。”

衛生所裡,冰凌把爐子燒得很旺。鐵皮煙管被炭火烤得發黑,摸上去燙手。老吳今天沒有來量血壓,他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冰凌讓劉成去給他送藥。劉成端著一碗熱水,拿著藥瓶,走進老吳的木屋。老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頭。

“吳叔,吃藥。”

老吳撐著手臂坐起來,接過藥,塞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嚥下去。劉成把水碗放在床頭櫃上,站在那裡,看著老吳。

“腿疼得厲害?”

老吳拍了拍膝蓋。“陰天就疼。今天陰天。”

劉成看了看窗外,天是灰的,沒有太陽,但沒有要下雪的樣子。“要不去衛生所看看?”

老吳搖頭。“不去。冰凌說了,老毛病,吃藥就行。”

劉成沒有再說,轉身走了。老吳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屋裡很暗,窗戶上蒙著一層霧氣,看不清外面。

下午,趙德厚去衛生所量血壓。他走進診室,爐子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他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把血壓計綁上,捏著氣囊。

“高壓一百四十五,低壓九十五。偏高。”

趙德厚皺了皺眉。“藥沒斷。”

“天冷了,血管收縮,血壓容易高。”冰凌把血壓計解下來,“藥加半片。原來的量,再加半片。”

趙德厚點頭。冰凌從藥架上拿下一瓶藥,倒出半片,遞給他。他接過,塞進嘴裡,嚥下去。

“老趙,以後天冷儘量少出門。屋裡待著。”

趙德厚點頭。“待著。”他沒有走,坐在那裡烤火。爐子裡的炭燒得通紅,暖氣一陣一陣撲在臉上,他的手慢慢暖了。

李德勝在倉庫裡清理爛白菜。他已經剝了好幾天的爛葉子,兩千多斤白菜,爛的比好的多,他心疼但也無奈。劉成說今年冬天來得早,白菜沒來得及收完就凍了。李德勝把能吃的碼在一邊,不能吃的裝進筐裡抬出去倒掉。他一筐一筐抬,腿有些軟,但不肯歇。

劉成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筐。“老李,你歇著。我來。”

李德勝搖頭。“不累。”

劉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把筐扛在肩上,走到外面倒掉。李德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菜。好的還有一千多斤,夠吃了。

傍晚,母親在屋裡做針線。棉褲補完了,棉襖也做完了,她開始做棉鞋。父親坐在旁邊看書,還是那本種地的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也不膩。母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老沈。”

父親放下書。

“你腳上的鞋是不是破了?”

父親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棉鞋,鞋底磨薄了,鞋幫有點開線。“還能穿。”

母親沒有說甚麼,繼續做針線。她正在做的是給父親的另一雙新棉鞋,黑色的面子,裡面絮了厚厚的棉花。她已經做了好幾天,快收尾了。

小雨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乾草。“奶奶,你看我撿的。”

母親接過來看了看。“這是兔子吃的。你撿它幹甚麼?”

小雨想了想。“喂兔子。”

母親看著她。“哪有兔子?”

小雨指了指外面。“山上肯定有。我去找。”

母親拉住她。“天冷了,兔子不出來。等春天再去。”

小雨把乾草放在牆角,拍拍手跑出去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老吳沒來,他的腿疼得下不了床。劉成說給他送過藥了,冰凌說老吳的腿是老毛病,陰天就疼,晴天就好了。

白鴿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是那本《論語》。她已經翻了很多遍,書頁翻得軟塌塌的,但她還是每天看。

趙德厚說他今天血壓高了,冰凌讓加半片藥。李德勝說倉庫裡的白菜爛了不少,好的還有一千多斤,夠吃。劉成說等天好了,把白菜再翻一遍,把爛的挑出去。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爺爺沒去看蘿蔔。”

沈飛看著她。“天冷了。”

小雨點頭。“他站在門口看的,沒過去。”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他怕冷。”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但天是灰的,星星很少。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吳腿疼。”

沈飛點頭。“陰天就疼。”

“冰凌說沒甚麼辦法。老了。”

沈飛沉默了片刻。“老了。”

遠處,峽谷裡已經沒有溪水的聲音了。凍住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灰的,沒有太陽。父親站在門口,看著蘿蔔地。葉子被霜打得灰撲撲的,支稜不起來了。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

母親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雙新做好的棉鞋。“老沈,試試。”

父親坐下,脫掉腳上那雙舊鞋,把腳伸進新鞋裡。不大不小,正好。他站起來走了幾步,鞋底軟軟的,很暖和。

“合適。”他說。

母親點頭。她把那雙舊鞋拿起來,看了看,鞋底快磨穿了,鞋幫上的補丁摞著補丁。“這雙扔了。”

父親接過舊鞋。“留著。還能穿。”

母親看著他,沒有說甚麼。父親把舊鞋放在門口,走回屋裡。

小雨跑過來,蹲在門口,拿起那雙舊鞋看了看。“爺爺的鞋破了。”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到小雨蹲在門口拿著那雙舊鞋。“小雨,幹甚麼呢?”

小雨抬起頭。“爺爺的鞋破了。他不讓扔。”

白鴿接過那雙鞋看了看,鞋底磨穿了,鞋幫上好幾個補丁。“你爺爺捨不得扔。”

小雨把鞋抱在懷裡。“那我要幫他補。”

白鴿笑了。“你會補?”

小雨點頭。“奶奶教過我。”

她跑回去,拿來針線,蹲在門口,一針一針地縫。動作很慢,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她縫得很認真。白鴿站在旁邊看著她,沒有幫忙。

父親從屋裡出來,看到小雨在縫他的舊鞋,站住了。

“小雨,別縫了。扔了吧。”

小雨搖頭。“不扔。還能穿。”

父親蹲下來,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縫得不好。”

小雨抬起頭。“奶奶說,多練就好了。”

父親沒有再說,站起來,走回屋裡。小雨繼續縫,一針一針,很慢,但不停。

傍晚,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了,灰濛濛的天亮了一些。父親走到蘿蔔地邊上,蹲下來,看著那些葉子。葉子還是蔫的,但霜化了,葉子上有水珠。他伸手摸了摸,葉子軟塌塌的,不像之前那樣扎手。

他站起來,往回走。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老吳沒有來,劉成說他吃了藥,腿好了一些,下床走動了。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我幫爺爺縫鞋了。”

沈飛看著她。“縫好了?”

小雨點頭。“縫好了。就是針腳有點歪。”

沈飛笑了。“歪了也能穿。”

小雨靠在他肩上。“爺爺說縫得不好。我說多練就好了。”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奶奶說的?”

小雨點頭。“奶奶說的。”

夜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天晴了。”

沈飛點頭。“晴了。”

“你爸明天該去看蘿蔔了。”

沈飛想了想。“他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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