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81章

2026-05-02 作者:蕭田天

蘿蔔葉子長到巴掌大的時候,天氣徹底冷了。早晨起來,地上結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父親穿著母親做的那件藏青色棉襖,蹲在蘿蔔地邊上,看那些被霜打過的葉子。葉子蔫了,邊緣發黃,不像前兩天那麼支稜。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穿著母親給她做的棉褲,褲腿還是有點長,走路呼啦呼啦響。她蹲在父親旁邊,也看著那些葉子。“爺爺,葉子凍壞了。”

父親伸手摸了摸,葉子軟塌塌的,冰涼。“沒壞。霜打了,太陽出來就好了。”

小雨不信,用手指戳了戳。葉子蔫蔫的,沒甚麼反應。她抬起頭看天,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山脊上有一抹紅。“太陽甚麼時候出來?”

父親也看著那抹紅。“快了。”

兩個人蹲在地邊上等著。露水很重,父親的鞋溼了,小雨的鞋也溼了。她沒有喊冷,父親也沒有喊冷。等了大約有一刻鐘,太陽從山脊後面慢慢爬上來,先是一小牙,然後半個,然後整個。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蘿蔔地上,照在那些被霜打蔫的葉子上。葉子上的霜慢慢化了,變成水珠,亮晶晶的。葉子也慢慢支稜起來,不那麼蔫了。

小雨伸手摸了摸。“硬了。”

父親點頭。“太陽出來就硬了。”

她笑了,站起來,跺了跺腳上的泥。“爺爺,我去上學了。”

父親點頭。“去吧。”

她跑了,棉褲呼啦呼啦響。父親蹲在地邊上,把那些被霜打過的葉子一棵一棵看過去,看完才站起來,回去吃早飯。

衛生所裡,冰凌在生爐子。天氣冷了,診室裡坐不住人,劉成提前砌了爐子,鐵皮煙管從窗戶伸出去,冒著白煙。冰凌往爐膛裡塞了幾塊碎柴,又加了兩塊炭,火苗躥上來,很快屋裡就暖和了。老吳拄著柺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把手伸向爐子烤火。

冰凌把血壓計拿過來。“吳叔,量血壓。”

老吳伸出手臂。冰凌把綁帶綁上,捏著氣囊。“高壓一百三十八,低壓八十六。正常。”老吳把袖子擼下來。“正常就好。”他沒有走,坐在那裡烤火。

“吳叔,以後量完血壓就回去,屋裡冷,你腿受不了。”

老吳搖頭。“不冷。有爐子。”

冰凌沒有再趕他。她把藥架上的藥瓶又整理了一遍,標籤朝外,一種一種擺好。老吳看著她的背影,爐子裡的炭燒得通紅,暖氣一陣一陣撲在臉上。

趙德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藥瓶。“冰凌,藥吃完了。”冰凌接過藥瓶看了看,從藥架上拿下同一瓶藥,倒出三十粒,裝進去。趙德厚接過藥瓶,揣進兜裡。

“老趙,量個血壓。”冰凌說。

趙德厚坐下來,伸出手臂。冰凌把綁帶綁上,捏著氣囊。“高壓一百四十二,低壓九十二。偏高。藥按時吃了嗎?”

“按時吃了。”

“不能斷。”

“不斷。”

趙德厚把袖子擼下來,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個燒得通紅的爐子,沒有說甚麼,走了。

李德勝在倉庫裡分揀白菜。兩千多斤白菜堆在地上,有些已經開始爛了,他把爛葉子剝掉,好的碼在另一邊。爛葉子裝進筐裡,抬出去漚肥。他乾得很慢,一棵一棵剝,一棵一棵碼。手指凍得通紅,但動作不停。劉成從外面進來,看到他在剝爛葉子,蹲下來幫忙。

“老李,剝到哪了?”

李德勝指了指。“這邊剝完了,那邊還沒動。”

劉成拿起一棵白菜,剝掉爛葉子,碼在旁邊。兩個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剝,誰也沒有說話。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今天下霜了。蘿蔔葉子被霜打了,蔫了。太陽出來又硬了。你爸爸蹲在地邊看了一早上。”她想了想,又寫:“他穿我做的棉襖。合身。”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正和劉成商量明年開春種甚麼。

“小飛。”

沈飛轉過頭。“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我爸又蹲了一早上?”

母親點頭。“一早上。”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不冷嗎?”

母親想了想。“他沒說冷。應該不冷。”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蘿蔔地的葉子在暮色裡灰撲撲的。父親又去了一趟地裡,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葉子。葉子又蔫了,霜還沒下來,但溫度已經降了。他站起來,往回走。小雨從學堂跑出來,跑到他面前。

“爺爺,你又去看蘿蔔了?”

父親點頭。“看了。”

“葉子又蔫了?”

父親點頭。“又蔫了。”

小雨想了想。“明天太陽出來又硬了。”

父親笑了。“對。明天又硬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說,天冷了,晚上要多蓋被子。白鴿說她的膝蓋疼得厲害,冰凌讓她用熱水袋敷。老吳說他的腿也疼,陰天就疼。趙德厚說他的血壓這兩天偏高,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原因。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下霜了。蘿蔔葉子蔫了。”

沈飛看著她。“你爺爺又去看了一早上?”

小雨點頭。“蹲在那裡看。鞋子都溼了。”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陪他了?”

小雨點頭。“陪了。太陽出來葉子就硬了。”

沈飛笑了。“你爺爺高興。”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天冷了。”

沈飛點頭。“冷了。”

“你爸還在看蘿蔔?”

沈飛點頭。“看。早晚各一回。”

陳嵐沉默了片刻。“他對那點蘿蔔上心了。”

沈飛想了想。“他不是對蘿蔔上心。”

陳嵐看著他。“那是對甚麼?”

沈飛沒有回答。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很小很小,幾乎聽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父親又蹲在蘿蔔地邊上。霜比昨天更重,葉子被壓得貼著地,白茫茫一片。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太陽從山脊後面慢慢爬上來,照在葉子上,霜化了,水珠順著葉子往下滴。葉子慢慢支稜起來,綠了。

小雨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爺爺,今天霜比昨天大。”

父親點頭。“大了。”

“葉子還能硬嗎?”

父親看著那些漸漸支稜起來的葉子。“能。太陽出來就能。”

小雨不再問了。兩個人蹲在地邊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高,看著葉子一點一點硬起來。

母親站在遠處,看著他們。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信。

“小飛,今天霜更大。你爸爸又去看蘿蔔了。小雨也去了。兩個人蹲在地邊上,等太陽出來。太陽出來,葉子就硬了。”

她寫到這裡,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沒有送去給沈飛。她把它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父親問母親。“今天不給小飛寫信?”

母親搖頭。“不寫了。”

“為甚麼?”

母親想了想。“天天寫,他看不過來。”

父親沒有說話。他坐在床邊,把棉褲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母親把他的棉褲拿過來,看了看褲腳。“磨破了。”

父親低頭看了看,褲腳磨了一個小洞。“沒事。還能穿。”

母親沒說甚麼,從針線筐裡拿出針線,就著燈光開始縫。一針一針,縫得很密。父親坐在旁邊看著她,屋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

縫好了,母親把棉褲遞給他。父親接過,看了看那個補丁。“謝謝。”

母親沒有說話,把針線放回筐裡。

夜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媽今天沒給你寫信?”

沈飛點頭。“沒寫。”

“為甚麼?”

沈飛想了想。“可能沒甚麼可寫的。”

陳嵐沒有說話。兩個人坐在那裡,月光很亮,風從峽谷外面灌進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