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發芽後的第五天,綠葉從土裡鑽出來了。小小的,嫩嫩的,兩瓣葉子對稱展開,像一雙張開的手。父親蹲在地邊,看著那些綠葉,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子軟軟的,涼涼的,沾著露水。小雨也蹲在旁邊,也伸出手指碰了碰。
“爺爺,葉子好軟。”
父親點頭。“剛出來的葉子都軟。”
“甚麼時候能硬?”
“過幾天就硬了。”
小雨看著那些小小的綠葉,看了很久。陽光照在葉子上,亮晶晶的。
劉成從菜地那邊走過來,蹲在父親旁邊,看了看那些幼苗。“老沈,苗出得齊。一窩都沒缺。”
父親點頭。“種子好。”
劉成捏了捏土。“墒也好。這場雨下得及時。”
父親又點頭。“雨好。”
劉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過幾天要間苗,一窩留兩三棵壯的,多了擠,長不大。”
父親記住了。“間苗。”
劉成走了。父親蹲在地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幼苗,心裡數著哪棵壯,哪棵弱。他數得很慢,一棵一棵看,看到最後也沒數清楚。
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遠處看著。她看到父親蹲在地邊,小雨蹲在他旁邊,兩個人頭挨著頭,看著那些小小的綠葉,陽光照在他們身上。
她轉身走回屋裡,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信。
“小飛,蘿蔔出葉子了。小小的,綠綠的。你爸爸蹲在地邊看了一早上。劉成說過幾天要間苗,一窩留兩三棵壯的。你爸爸在數哪棵壯,數了半天沒數清。”
她寫到這裡,笑了笑,繼續寫:“小雨也幫他數。兩個人蹲在那裡,數來數去,也不知道數對了沒有。”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正在磨刀。
“小飛。”
沈飛放下磨刀石。“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我爸數苗?”
母親點頭。“數了一早上。沒數清。”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明天我幫他數。”
母親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下午,趙德厚走進衛生所。他每天下午都來量血壓,今天來得早了一些。冰凌正在整理病歷,看到他,放下手裡的本子。
“老趙,今天怎麼這麼早?”
趙德厚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沒事做。早點來。”
冰凌把血壓計綁在他胳膊上,捏著氣囊。“高壓一百三十八,低壓八十八。正常。”
趙德厚把袖子擼下來。“正常就好。”他沒有走,坐在那裡,看著窗戶。
“老趙,還有事?”冰凌問。
趙德厚搖頭。“沒事。就是想坐坐。”
冰凌沒有趕他,繼續整理病歷。趙德厚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玉米地。玉米收完了,秸稈還立在地裡,枯黃的,在風中搖晃。他想起以前在島上,沒有窗戶,沒有陽光,只有鐵門和鐵窗。現在這裡有窗戶,有陽光,他能坐在這裡,看著玉米地,看著風。哪裡都不想去了。
李德勝在菜地裡砍秸稈。玉米收了,秸稈要砍掉,堆在地邊,曬乾了當柴燒。他拿著一把柴刀,一棵一棵砍,砍倒的碼在一邊。趙德厚從衛生所出來,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幫他砍。兩個人一左一右,沿著壟溝往前。咔嚓咔嚓,柴刀砍在秸稈上,聲音脆生生的。
“老趙,血壓正常了?”李德勝問。
趙德厚砍倒一棵秸稈。“正常了。”
“藥還吃?”
“吃。冰凌說不能斷。”
李德勝點頭,繼續砍。咔嚓咔嚓。
傍晚,父親又去蘿蔔地看了一遍。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大了,綠得更深了。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葉子,葉子已經不軟了,有點硬了。小雨從學堂跑出來,跑到地邊上,蹲在他旁邊。
“爺爺,葉子硬了。”
父親點頭。“硬了。長大了。”
小雨伸出手指戳了戳葉子。“真的硬了。”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些綠葉,看了很久。夕陽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說父親地裡的蘿蔔出苗了,苗出得齊,一窩都沒缺。老吳說劉成種地是把好手。劉成說不是他種的,是老沈自己種的。
父親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母親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白鴿開口。“老沈種地,像模像樣。”
父親終於開口。“跟劉成學的。”
劉成笑了。“我可沒教你數苗。”
大家都笑了。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爺爺數苗,數了一早上,沒數清。”
沈飛看著她。“你幫他數了嗎?”
小雨點頭。“數了。我也沒數清。”
沈飛笑了。“明天我幫你們數。”
小雨靠在他肩上。“叔叔,你會數清嗎?”
沈飛想了想。“數不清也沒關係。苗自己會長。”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蘿蔔出苗了。”
沈飛點頭。“出了。”
“你爸高興。”
沈飛點頭。“高興。”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冬天快到了,水聲小了。
第二天,沈飛走到蘿蔔地邊上,蹲下來,幫父親數苗。一窩一窩數過去,數到第三窩的時候,小雨跑過來,蹲在他旁邊。
“叔叔,你數到幾了?”
“三。”
“我幫你記著。”她蹲在那裡,掰著手指頭,一窩一窩記。數到最後,沈飛站起來。
“一共四十六窩。”
小雨掰著手指頭算。“四十六。我記對了。”她高興地跳起來。
沈飛笑了。“你記性真好。”
小雨跑回去告訴父親。“爺爺,叔叔數了,四十六窩。”
父親點頭。“四十六。我數的時候,不是這個數。”
小雨想了想。“你數錯了。”
父親笑了。“可能數錯了。”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今天你幫爸爸數苗了。四十六窩。小雨說爸爸數錯了,爸爸承認了。他很少承認自己錯。”
她寫到這裡,想了想,繼續寫:“他說可能數錯了。他老了,眼睛花了。”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在修籬笆。
“小飛。”
沈飛放下手裡的鐵絲。“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我爸承認自己數錯了?”
母親點頭。“他老了。”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他眼睛還行。”
母親看著他。“你護著他。”
沈飛沒有說話。母親轉身走回屋裡。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媽說你護著你爸。”
沈飛點頭。“說了。”
“你不承認?”
沈飛想了想。“不需要承認。本來就是這樣。”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父親又去蘿蔔地看了一遍。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大了,綠得更深了。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子,葉子挺挺的,扎手。
小雨跑過來,蹲在他旁邊。“爺爺,葉子扎手了。”
父親點頭。“長大了,就扎手了。”
小雨縮回手,看著那些綠葉。陽光照在上面,葉脈清清楚楚,像一張網。
“爺爺,蘿蔔在土裡長甚麼樣?”
父親想了想。“白白的,圓圓的,一根根鬚。”
小雨用手扒了扒土,還沒看到蘿蔔。父親把土蓋回去。“別扒。讓它自己長。”
小雨點頭,把手縮回來。“那等它自己長出來。”
父親笑了。“長出來你就看到了。”
傍晚,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蘿蔔葉子長大了,扎手了。小雨摸了一下,縮回去了。”她寫到這裡,笑了笑,繼續寫:“你爸爸每天去看,早晚各一回。他不數苗了,他看葉子。他說葉子綠,就長得好。”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在收工具。
“小飛。”
沈飛放下手裡的東西。“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摺好,放進口袋裡。
“葉子綠,長得好。”
母親點頭。“你爸爸說的。”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老吳說天氣冷了,要多穿衣服。白鴿說她膝蓋疼得厲害,冰凌讓她明天去衛生所檢查。趙德厚說他血壓穩定了,藥還在吃。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蘿蔔葉子扎手了。”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別老摸。”
小雨把手縮回去。“不摸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蘿蔔葉子扎手了。”
沈飛點頭。“扎手了。”
“你爸高興。”
沈飛點頭。“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