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種子下地的第三天,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父親翻過的那塊地上,把土澆透了。父親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地,沒有打傘。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也沒有打傘。
“老沈,進去吧。淋溼了。”母親說。
父親沒動。他看著那片地,像是在等甚麼。母親也沒有再催,兩個人站在屋簷下,看著雨落在地裡,土的顏色從黃變深,從深變黑。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一把傘,撐在父親頭頂。“爺爺,別淋感冒了。”父親低頭看著她,接過傘,撐在三個人頭頂。雨打在傘面上,啪啪響。
“爺爺,蘿蔔甚麼時候發芽?”
“快了。這場雨下來,就該發芽了。”
小雨蹲下來,看著那片被雨澆透的地。土是平的,甚麼都看不到。但她覺得下面有東西在動,小小的,白白的,在往外鑽。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地上,亮得晃眼。劉成從倉庫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化肥袋子,走到父親的地邊上,蹲下來,捏了一把土。
“老沈,這地肥不夠。蘿蔔長不大。”
父親走過來,也蹲下來。“那怎麼辦?”
“上點肥。我倉庫裡有,腐熟的雞糞,上一點,蘿蔔長得大。”
父親點頭,跟著劉成去倉庫。劉成用鐵鍬鏟了半袋雞糞,遞給父親。父親扛在肩上,走回地裡。他把雞糞倒出來,用手撒開,撒得勻勻的。雞糞的味道很重,他不嫌,撒完了,又用鋤頭翻了一遍,把糞和土攪在一起。
小雨蹲在地邊看著。“爺爺,臭。”
父親笑了。“糞臭,蘿蔔香。”
小雨捏著鼻子。“那等蘿蔔長大了,我要吃。”
父親點頭。“吃。第一個給你。”
衛生所裡,冰凌在整理藥箱。政府又發了一批藥,消炎的、降壓的、治感冒的,碼了一桌子。她一瓶一瓶往藥架上擺,標籤朝外,分類放好。
老吳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量血壓。”
冰凌放下手裡的藥瓶,把血壓計綁在他胳膊上,捏著氣囊。“高壓一百三十五,低壓八十五。正常。”
老吳把袖子擼下來。“正常就好。”他沒有走,坐在那裡,看著冰凌擺藥。
“吳叔,還有事?”
老吳搖頭。“沒事。就是坐坐。”
冰凌繼續擺藥。老吳看著她,想起在自由島的時候,也是她給他量血壓,也是她給他換藥。那時候沒有藥架,藥放在紙箱裡,她也能找到。現在有藥架了,她還是那個人。
“冰凌。”老吳開口。
冰凌抬起頭。
“你一個人在這裡,怕不怕?”
冰凌想了想。“不怕。有人來看病,就不怕。”
老吳點頭。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出去了。
趙德厚來衛生所量血壓,每天下午都來。他走進診室,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把血壓計綁在他胳膊上,捏著氣囊。“高壓一百四十,低壓九十。偏高。藥吃了嗎?”
趙德厚點頭。“吃了。”
“不能斷。”
“不斷。”
冰凌把血壓計解下來。趙德厚沒有走,坐在那裡,看著窗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亮晃晃的。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李德勝在菜地裡收白菜。白菜是最後一茬了,再不收就凍了。他蹲在地裡,一棵一棵砍,砍下來碼在筐裡,扛到倉庫。劉成在倉庫裡碼白菜,碼得整整齊齊,一層一層,像砌牆。
李德勝扛著一筐白菜進來,放在地上,擦了擦汗。“老劉,今年白菜收了多少?”
劉成看了看。“兩千多斤。夠吃一冬。”
李德勝點頭,又出去扛了。一筐一筐,他扛得很慢,但不停。他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但幹活不偷懶。劉成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傍晚,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今天下雨了。蘿蔔地澆透了。你爸爸上了雞糞,臭烘烘的。小雨說臭,你爸爸說糞臭蘿蔔香。”她寫到這裡笑了笑,繼續寫:“你爸爸現在每天去地裡看,一天看三回。蘿蔔還沒發芽,他著急。”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在劈柴。
“小飛。”
沈飛放下斧頭。“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我爸一天看三回?”
母親點頭。“三回。早上,中午,傍晚。”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蘿蔔沒那麼快發芽。”
母親點頭。“他不聽。讓他看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老吳說衛生所藥架擺滿了,藥夠用一陣子。冰凌說夠用,不夠再申請。白鴿說她最近膝蓋疼,冰凌讓她明天來檢查。趙德厚說他血壓還是偏高,冰凌讓他藥不能斷。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爺爺的蘿蔔甚麼時候發芽?”
沈飛想了想。“快了。再等幾天。”
小雨靠在他肩上。“等發芽了我去看。”
沈飛點頭。“好。”
父親坐在角落裡,母親坐在他旁邊。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爸的蘿蔔發芽了嗎?”
沈飛搖頭。“還沒有。”
“他著急?”
沈飛點頭。“急。一天看三回。”
陳嵐沉默了片刻。“他急也沒用。蘿蔔有自己的時候。”
沈飛看著她。“你懂種地?”
陳嵐搖頭。“不懂。但知道不能急。”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冬天快到了,水聲小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父親又去看蘿蔔地。天剛亮,露水還很重,他踩著溼土走到地邊上,蹲下來,看著那些撒過種子的地方。土還是平的,甚麼都看不到。但他覺得下面有東西在動。他蹲了很久,站起來,回去了。
中午,他又來了。太陽很高,照在地裡,土曬得發白。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扒開一小塊土,看到了一抹白色。很小,很細,像一根線頭。他把土蓋回去,站起來。發芽了。
他走回去,小雨正從學堂出來,看到他。“爺爺,你去哪了?”
“看蘿蔔。”
“發芽了嗎?”
父親點頭。“發了。”
小雨拉著他的手。“帶我去看。”
兩個人走到地邊上,蹲下來。父親指著那塊被他扒開過的地方。“這裡,發芽了。”
小雨湊近看,看到了一抹白色。“好小。”
“過幾天就長大了。”
小雨蹲在那裡,看著那抹白色,看了很久。
下午,父親又去看了一次。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地,臉上帶著笑。沈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爸,發芽了?”
父親點頭。“發了。”
沈飛蹲下來看,看到了那抹白色,很小,很細,但紮在土裡,穩穩的。
“會長大的。”沈飛說。
父親點頭。“會長大的。”
傍晚,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蘿蔔發芽了。你爸爸今天去看了四回。早上回了,中午回了,下午回了,傍晚又回了。他高興,臉上一直笑著。”她寫到這裡停下來,想了想,又寫:“我也去看了。芽很小,白色的。過幾天就長大了。”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院子裡,沈飛正在收工具。
“小飛。”
沈飛放下手裡的東西。“媽。”
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信,遞給他。沈飛接過信,看完,笑了。“我爸看四回?”
母親點頭。“四回。”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他高興。”
母親點頭。“高興。”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說父親的蘿蔔發芽了,老吳說發芽了就快了,過幾天就能看到綠葉了。父親坐在角落裡,臉上帶著笑,沒有說話。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我去看蘿蔔了。芽好小。”
沈飛看著她。“你爺爺帶你去的?”
小雨點頭。“他指給我看的。說那裡,發芽了。”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爺爺高興。”
小雨點頭。“他笑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蘿蔔發芽了。”
沈飛點頭。“發了。”
“你爸高興了。”
沈飛點頭。“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