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76章

2026-05-01 作者:蕭田天

鄭國棟走後的第三天,劉成帶著人在衛生所裡粉刷牆壁。石灰是鄭國棟上次拉來的,裝在蛇皮袋裡,堆在牆角。劉成用大鐵盆化了一盆石灰水,攪勻了,用刷子蘸著往牆上刷。牆是紅磚的,刷上一層白灰,立刻就變了樣。年輕人跟在他後面,有的刷高處的,有的刷低處的,幹得熱火朝天。

小雨蹲在門口看。她不敢進去,怕石灰水濺到身上。小曼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像兩隻小青蛙。

“劉叔,刷白了是不是就好看了?”小雨問。

劉成頭也沒回。“白了就乾淨。乾淨就好看了。”

小雨點頭,繼續看著。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那些剛刷過的牆上,白得發亮。

母親從屋裡出來,走到衛生所門口,站在小雨旁邊,也往裡看。“小飛說,以後生病了就來這裡。”

小雨抬起頭。“奶奶,你生病了嗎?”

母親搖頭。“沒有。來看看。”

小雨拉著她的手。“奶奶,進去看看。”

母親猶豫了一下,跟著小雨走進去。地上鋪著臨時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刷了一半,上半截還是紅的,下半截已經白了。劉成站在腳手架上,刷高處的牆,石灰水滴下來,滴在他的帽子上,衣服上。

“劉叔,奶奶來看房子了。”小雨喊。

劉成低頭看到母親,笑了笑。“嫂子,還沒弄好,地上亂,別絆著。”

母親點頭。“你忙。”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白了一半的牆,看了看窗戶。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外面的玉米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亮晃晃的光斑。

“真好。”她說。

小雨拉著她的手。“奶奶,以後你生病了,我帶你來。”

母親低頭看著她。“你會帶路?”

小雨點頭。“會。從你家到衛生所,走五分鐘就到了。”

母親笑了。“你量過?”

小雨點頭。“量過。用腳步量的。”她認真地比劃著,“從奶奶家門口走到這裡,我走了六百步。一步這麼長。”她伸開手臂比了一個長度。母親看著她的手臂,又笑了。

下午,趙德厚從學堂出來,走到衛生所門口,站在那裡往裡看。劉成還在刷牆,石灰水滴了一地。趙德厚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白了一半的牆。

劉成看到他。“老趙,進來看看。”

趙德厚搖頭。“不進了。外面看看就行。”

劉成從腳手架上下來,走到門口。“怕髒?”

趙德厚笑了笑。“怕給踩髒了。”

劉成拍了拍他的肩。“踩髒了再刷。怕甚麼。”

趙德厚還是沒進去。他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窗戶。玻璃亮亮的,能看到遠處的山。他想起自己以前生病的時候,沒有衛生所,沒有醫生,硬扛著。扛過去了就活著,扛不過去就死了。現在有了衛生所,他老了,病多了,不用再扛了。

他轉身走了。

李德勝在菜地裡拔草。玉米已經長到一人高了,葉子寬大,密密的,人在裡面看不見。他蹲在壟溝裡,一根一根拔草,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土裡。劉成說,玉米抽穗之前要把草拔乾淨,不然草搶肥,玉米長不好。他不懂玉米,但他會拔草。

趙德厚從衛生所那邊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也拔草。兩個人不說話,一左一右,沿著壟溝往前。

“老趙。”李德勝開口。

趙德厚沒抬頭。

“衛生所好看嗎?”

趙德厚想了想。“好看。白牆,亮窗。”

李德勝點頭。“那就好。”

兩個人繼續拔草。

傍晚,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想了很久。衛生所蓋好了,牆刷白了,窗戶亮亮的。她把這些都寫了進去。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想一想。寫到“窗戶”的時候,她停下來,問旁邊看書的父親。

“老沈,窗字怎麼寫?”

父親放下書,走過來,在紙上寫了一個“窗”字。“上面是穴字頭,下面是囪,裡面是夕。”

母親看著那個字,一筆一劃照著寫。寫完了,看了看,不太像,又寫了一遍。第二遍好了一些。她繼續寫。

她寫完信,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沈飛面前,遞給他。

沈飛開啟信,看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認真。窗戶的“窗”字寫了兩遍,第一遍錯了,第二遍對了,她沒有劃掉第一遍,兩個都留著。

“媽,你寫了兩個窗字。”

母親點頭。“第一個寫錯了。第二個對了。”

沈飛笑了。“都留著?”

母親想了想。“都留著。看看就知道,錯在哪裡。”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衛生所快弄好了。”

白鴿點頭。“快了。”

“以後看病方便了。”

白鴿看著老吳。“你腿還疼嗎?”

老吳拍了拍膝蓋。“陰天還疼。不陰天就不疼。”

冰凌坐在他旁邊。“吳叔,藥吃了嗎?”

老吳從口袋裡掏出藥瓶,倒出兩粒,塞進嘴裡,嚥下去。“吃了。”

冰凌看著他嚥下去,才放心。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我和奶奶去看衛生所了。”

沈飛看著她。“看了?”

“看了。牆刷白了,窗戶亮亮的。奶奶說真好。”

沈飛點頭。“是好。”

小雨靠在他肩上。“叔叔,等衛生所開門了,我陪你來看病。”

沈飛笑了。“我沒病。”

“那你陪我來。”

沈飛點頭。“好。”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衛生所快弄好了。”

沈飛點頭。“快了。”

“冰凌說,她想去衛生所當醫生。”

沈飛看著她。“她跟你說了?”

陳嵐點頭。“說了。她說,她學的就是這個。”

沈飛沉默了片刻。“她本來就是醫生。”

陳嵐沒有說話。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劉成帶著人鋪地。水泥是鄭國棟上次拉來的,裝在防潮袋裡,碼在衛生所外面。劉成和了幾袋水泥,攪成砂漿,倒在地面上,用抹子抹平。年輕人在後面跟著,有的遞水泥,有的遞水,有的幫忙拉線找平。

小雨蹲在門口看。她不敢進去,怕踩到新鋪的水泥地。小曼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

“劉叔,鋪平了就能走路了?”小雨問。

劉成點頭。“鋪平了,幹了,就能走路了。”

小雨看著那些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亮亮的,還有點溼。“甚麼時候能幹?”

劉成想了想。“明天就能走。但要乾透,還得等幾天。”

小雨點頭。“那我等乾透了再進去。”

劉成笑了。“好孩子。”

下午,水泥地鋪完了。劉成站在門口,看著那平整的地面,臉上帶著笑。趙德厚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老趙,以後你來看病,就不用踩泥了。”

趙德厚點頭。“不用踩泥了。”

他想起以前在島上,地上也是水泥的,灰黑色的,裂了很多縫。他每次走過,都怕摔倒。現在這裡的水泥地是新的,亮亮的,平平整整的,踩上去應該很踏實。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劉成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點上。兩個人站在衛生所門口,抽著煙,看著那扇亮亮的窗戶。

傍晚,母親在屋裡寫信。她寫了很多字,寫滿了整張紙。有“衛生所”,有“水泥地”,有“窗戶”,有“門”。她把今天看到的都寫了進去,寫到“水泥地”的時候,她寫了好幾遍,第一遍寫了“水尼地”,看了看不對,又寫“水泥地”,寫對了。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沈飛面前,遞給他。

沈飛開啟信,看到那個“水尼地”,笑了。

“媽,你寫了錯字。”

母親湊過來看。“哪裡?”

沈飛指給她看。“這個。”

母親看了很久。“尼字怎麼寫的?”

沈飛在地上寫了一個“泥”。三點水,一個尼。母親看著,點頭。“三點水忘了。”

沈飛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沒關係。我知道你寫的是甚麼。”

母親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老吳說,衛生所鋪了水泥地,以後看病就不怕踩泥了。有人說水泥地好,乾淨。有人說石灰牆好,亮堂。

白鴿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笑了。

“白奶奶,你笑甚麼?”小雨問。

白鴿搖頭。“沒笑甚麼。就是高興。”

小雨靠在她身上。“我也高興。”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冰凌說,衛生所開門了,她要去坐診。”

沈飛點頭。“她行。”

陳嵐沉默了片刻。“她當然行。”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劉成開始通水電。水管和電線是鄭國棟上次拉來的,堆在衛生所角落裡。劉成當過水電工,懂得怎麼走線、怎麼接管。他從外面把水管接進來,在衛生所裡裝了水池,又在診室和觀察室裝了插座和燈頭。

小雨跟在後面看。“劉叔,燈亮了就能晚上看病了?”

劉成點頭。“亮了就能。”

小雨看著那些燈頭,等著它亮。

下午,電通了。劉成拉下電閘,燈亮了,白熾燈的光有些黃,但照得很遠。小雨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愣了很久。

“亮了。”她說。

劉成點頭。“亮了。”

母親從屋裡出來,走到衛生所門口,看著那盞亮著的燈,看了很久。

“真好。”她說。

她轉身走回屋裡,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信。她寫下:“小飛,燈亮了。衛生所有電了。”她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寫:“你爸爸今天也去看了。他說燈很亮。”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沈飛面前,遞給他。

沈飛開啟信,看著那幾行字,摺好,放進口袋。

“媽,我爸說燈很亮?”

母親點頭。“他說很亮。”

沈飛笑了。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衛生所有電了。”

沈飛點頭。“有電了。”

“燈亮了嗎?”

沈飛點頭。“亮了。”

陳嵐看著遠處衛生所的方向,那盞燈亮著,透過窗戶照出來,在黑暗裡格外顯眼。

“真好。”她說。

沈飛沒有說話。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