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砌到一人高的時候,鄭國棟又來了。
他開著他那輛半新的麵包車,車斗裡裝滿了木料和瓦片。車停在工地邊上,瓦片嘩啦啦響了一路,有幾塊碎的,劉成挑出來扔在一邊,說還能用,砌牆的時候切碎了填縫。鄭國棟從駕駛室跳下來,臉上有灰,手上也有灰,軍大衣上全是土。
“老沈呢?”他問。
“在屋裡。”
鄭國棟看了一眼那半截牆,走過去,用手推了推。牆紋絲不動,他點了點頭。“結實。”
劉成蹲在牆上,頭也沒抬。“我砌的。”
鄭國棟笑了一聲,轉身向木屋走去。
父親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舊書,在翻。他不是在看書,是在等。等母親睡午覺醒來,等她出來,兩個人一起坐在門口曬太陽。鄭國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父親。父親接過,點上。兩個人抽著煙,看著遠處的山。
“牆砌得挺快。”鄭國棟說。
“劉成手藝好。”
鄭國棟點頭。他吸了一口煙,看了看父親身上的棉襖。“嫂子做的?”
父親低頭看了看。“嗯。”
“好看。”
父親沒有說話。
母親從屋裡出來,頭髮有些亂,剛睡醒的樣子。她看到鄭國棟,點了點頭。“來了?”
鄭國棟站起來。“嫂子。”
母親在旁邊坐下,手裡拿著那本舊書。她翻開第一頁,看著那個“人”字,默唸了一遍。父親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老沈。”鄭國棟開口。
父親看著他。
“政府說,要在磐石谷修路。從山腳修到峽谷入口,水泥路,能開車進來。”
父親愣住了。“修路?”
“修路。以後進來就不用走那條土路了,好走,也安全。”
父親沉默了很久。“修好了,外面的人就能進來了。”
鄭國棟看著他。“你不想?”
父親想了想。“不知道。躲了一輩子,不習慣。”
鄭國棟沒有再說。他吸完那根菸,把菸蒂掐滅,站起來。“我去工地看看。”
他走了。父親坐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母親抬起頭。“老沈,要修路了?”
父親點頭。“修路。”
“修好了,小飛出去就不用走山路了。”
父親看著她。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下午,鄭國棟在工地上幫忙。他不會砌牆,但他會上樑。幾個人把木樑抬上牆頭,他站在牆上,指揮著,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把梁放正。劉成在下面遞工具,遞釘子,遞繩子。年輕人拉著繩子,把梁拉上去,穩穩當當落在牆頭上。
小雨蹲在工地邊上,看著那根粗大的木樑。“劉叔,這是幹甚麼的?”
“房梁。房子的脊樑骨。”
小雨點頭,繼續看著。
母親從屋裡出來,走到沈飛面前。“小飛,他們在上樑了。”
沈飛點頭。“要放鞭炮的。”
“為甚麼?”
“討個吉利。”
母親點頭,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忙碌。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木樑上,木頭是黃白色的,還帶著樹皮,散發著一股松脂的氣味。
傍晚,上樑的活幹完了。劉成從牆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那根橫在牆頭的木樑,臉上帶著笑。
“老鄭,明天蓋瓦?”
鄭國棟點頭。“明天蓋。”
劉成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鄭國棟也在他旁邊蹲下來,也點了一根。兩個人蹲在工地邊上,抽著煙,看著那半成的房子。
小雨跑過來。“劉叔,鄭爺爺,吃飯了。”
劉成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小雨笑了,轉身向食堂跑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鄭國棟把修路的事告訴大家。有人高興,有人擔心,有人沉默。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修了路,外面的人就能進來了。”
白鴿坐在他旁邊。“進來不好嗎?”
老吳想了想。“不是不好。是不習慣。”
白鴿沒有說話。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聽到修路的訊息,低下頭。他想起自己是怎麼來的。走山路,走了一天一夜,腳上全是泡。現在要修路了,以後別人來就不用像他那樣受罪了。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李德勝坐在他旁邊。“老趙,想甚麼呢?”
趙德厚搖頭。“沒想甚麼。”
李德勝也沒有再問。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修了路,我出去就不用走路了?”
沈飛點頭。“可以坐車。”
小雨靠在他肩上。“那我要坐車。沒坐過。”
沈飛看著她。“沒坐過?”
小雨搖頭。“沒有。來的時候是走路,從小走路到大。”
沈飛沉默了片刻。“那等路修好了,我帶你坐車。”
小雨點頭,笑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要修路了。”
沈飛點頭。“修了。”
“以後進來就容易了。”
沈飛想了想。“好事。也是麻煩。”
陳嵐看著他。“你怕?”
沈飛想了想。“不怕。但習慣了安靜,怕吵。”
陳嵐沒有說話。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劉成帶著人開始蓋瓦。瓦是灰色的,一片一片,從屋簷開始鋪,一層壓一層。劉成站在屋頂上,彎著腰,把瓦片擺放整齊。年輕人在下面遞瓦,一摞一摞遞上去。
小雨蹲在工地邊上,仰著頭看。“劉叔,你小心,別掉下來。”
劉成笑了。“掉不下來。”
小雨繼續看著。陽光照在灰色的瓦片上,反著光。
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寫下:“小飛,今天蓋瓦了。房子快蓋好了。”她想了想,又寫:“你爸爸今天去幫忙了。”她停下來,看著這行字,又寫:“他腿不疼了。”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沈飛面前,把信遞給他。
沈飛開啟信,看完,摺好,放進口袋。
“媽,我爸腿不疼了?”
母親點頭。“今天沒喊疼。”
沈飛看著遠處的屋頂,父親站在屋頂下面,遞瓦片。他遞得很慢,但很穩,每遞一摞,年輕人都能接住。
“他閒不住。”沈飛說。
母親點頭。“閒不住。”
下午,鄭國棟在工地邊上看著。他今天沒怎麼幹活,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忙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陽光裡緩緩升起。
父親從屋頂下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老鄭,抽一根。”
鄭國棟遞給他一根。兩個人抽著煙,看著正在蓋瓦的房子。
“路甚麼時候修?”父親問。
“下個月。施工隊進來,先把路基整平,再鋪水泥。”
父親沉默了片刻。“修好了,你就能開車進來了。”
鄭國棟笑了。“現在也能開。就是顛。”
父親沒有說話。
傍晚,瓦蓋完了。劉成從屋頂上下來,腿有些軟,年輕人扶了他一把。他站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座新房子。灰色的瓦,紅色的磚,木樑露在外面,還沒有裝門窗。
“明天裝門窗。”他說。
鄭國棟點頭。“明天裝。”
小雨跑過來,站在劉成旁邊。“劉叔,房子真好看。”
劉成笑了。“還沒裝門窗呢。”
“裝了更好看。”
劉成摸了摸她的頭。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鄭國棟說,明天門窗裝好,衛生所就蓋完了。剩下的粉刷、鋪地、通水電,要慢慢弄。有人鼓掌,有人笑。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有了衛生所,以後看病就方便了。”
白鴿點頭。“方便了。”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聽到老吳的話,低下頭。他想起自己在島上的時候,生病了沒人管,硬扛著。現在有了衛生所,他老了,病多了,不用再扛了。他的眼眶紅了。
李德勝看見他哭了,拍了拍他的肩。趙德厚擦了擦眼睛。“風沙迷了眼。”李德勝沒有戳穿。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明天衛生所就蓋完了。”
沈飛點頭。“蓋完了。”
陳嵐沉默了片刻。“然後呢?”
沈飛想了想。“然後過日子。種地,養孩子,看病。”
陳嵐沒有說話。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劉成帶著人裝門窗。門是木頭的,鄭國棟從縣城拉來的,刷了桐油,黃亮亮的。窗是鐵框的,玻璃也是從縣城拉來的,擦得透亮。劉成一扇一扇裝,裝好了,推一推,看看合不合縫。
小雨趴在窗臺上,臉貼著玻璃。“劉叔,玻璃好亮。”
劉成笑了。“擦了就亮。”
小雨看著玻璃裡的自己。“我看到我自己了。”
劉成點頭。“你好看。”
小雨笑了。她跑開,又跑回來。“劉叔,我也要擦玻璃。”
劉成遞給她一塊抹布。她踮著腳,夠不到高處的玻璃,小曼跑過來,搬了一塊磚墊在腳下,兩個人一起擦,擦得亮亮的。
下午,門窗裝完了。劉成站在房子前面,看著這扇門、這些窗,臉上帶著笑。鄭國棟站在他旁邊,也看著。
“好了。”劉成說。
鄭國棟點頭。“好了。”
沈飛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他看著這座新房子,紅磚灰瓦,門窗透亮,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甚麼時候能用?”他問。
鄭國棟想了想。“等粉刷完,鋪好地,通了水電。個把月。”
沈飛點頭。“等。”
母親從屋裡出來,走到新房子前面,看了很久。“小飛,這是衛生所?”
沈飛點頭。“以後生病了,就來這裡看病。”
母親點頭。“真好。”
她轉身走回屋裡,鋪了一張紙,拿起筆,給小飛寫信。她寫下:“小飛,衛生所蓋好了。紅磚灰瓦,很好看。你爸爸今天沒有偷懶,他幫忙裝門窗了。”她想了想,又寫:“他也老了,幹不動了。但他不承認。”
她寫完,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沈飛面前,遞給他。
沈飛開啟信,看完,笑了。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鄭國棟說,明天他就要走了,下個月帶施工隊來修路。有人說謝謝他,他擺手,說不用謝,該做的。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鄭國棟。“老鄭,你也是鑰匙?”
鄭國棟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為甚麼幫我們?”
鄭國棟想了想。“因為老沈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吳點頭,沒有再問。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鄭國棟跟父親回屋,兩個人坐在床邊,又說了很久的話。沈飛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面低低的聲音。
“……路修好了,你就能開車進來了。”
“能。”
“……房子也蓋好了。”
“蓋好了。”
沉默了很久。
“老沈,你苦了一輩子。”
“不苦。”
“還不苦?”
父親沒有說話。
沈飛轉身,走到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鄭國棟明天走。”
沈飛點頭。“下個月再來。”
陳嵐沉默了片刻。“他倒是說話算話。”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鄭國棟走了。他走之前,在峽谷入口站了很久,看著那些玉米苗。苗已經長到腰那麼高了,葉子寬大,綠得發黑。
“老沈,保重。”
父親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鄭國棟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下個月我來修路。”
車開走了。父親站在原地,看著車輪碾出的兩道印痕。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走了?”
父親點頭。“走了。”
母親看著他。“你難過?”
父親想了想。“不難過。他還會回來的。”
母親沒有說話,轉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