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棟又來了。這次他開著一輛半新的麵包車,車身上糊滿了泥,後視鏡上綁著一條紅布條,在山路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輛車在泥濘裡掙扎。車輪打滑,鄭國棟踩了幾腳油門,車身扭了幾下,終於衝上最後一道坡。
他下車,身上還是那件軍大衣,但裡面的毛衣換成了新的,深藍色的,高領,像是剛買的。
“你父親呢?”他問。
“在屋裡。”
鄭國棟走到車後面,開啟後備箱,裡面堆滿了東西——米、面、油、鹽,還有幾床棉被和一大包舊衣服。
“政府發的。”他說,“每個鑰匙都有。我替你們拉來了。”
沈飛看著那滿滿一車物資。“多少人份的?”
“一百八十七人份。一人一袋米,一袋面,一桶油,一包鹽。棉被和衣服是捐的,不夠分,先給老人和孩子。”
沈飛點頭,轉身朝谷裡喊了一聲。劉成帶著幾個年輕人跑過來,開始往下搬東西。米袋子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壓得人身子往下墜,但沒有一個人喊累。
鄭國棟站在車旁,看著那些年輕人一趟一趟地搬,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母親還好嗎?”他問。
沈飛點頭。“還好。學寫字了。”
“認了多少了?”
“兩百多個。”
鄭國棟笑了。“進步快。”
父親從木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搬東西的年輕人。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鄭國棟看到他,沒有過去,也沒有喊他。兩個老人隔著一片菜地,互相看著。
母親也從屋裡出來,站在父親旁邊。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那些米麵堆成小山。
“老沈,那是誰?”她指著鄭國棟。
“鄭國棟。老戰友。”
母親點頭,沒有再問。
東西搬完了,沈飛領著鄭國棟走進谷裡。經過菜地,鄭國棟停下來,看著那些玉米苗。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子寬大,綠得發黑。
劉成跟在後面。“老鄭,今年玉米長得好。”
鄭國棟蹲下來,摸了摸葉子。“壯。伺候得好。”
劉成笑了。“地好。雨水足。”
鄭國棟站起來,繼續往裡走。走到張明遠的墳前,他停下來。墳頭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晃。
“這是誰的?”他問。
“張明遠。”沈飛說,“我們叫他張叔。”
鄭國棟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沒有字的石碑,很久。然後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鄭國棟坐在父親旁邊,兩個人沒有說話。母親坐在父親另一邊,手裡拿著那本舊書,藉著火光看。
“老沈。”鄭國棟開口。
父親看著他。
“政府說,要在磐石谷建一個衛生所。派醫生來,定期給鑰匙看病。”
老吳抬起頭。“真的?”
鄭國棟點頭。“真的。檔案已經批了。下個月就動工。”
老吳沒有說話。他看著火光,眼眶紅了。冰凌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手。
白鴿坐在對面,聽到這個訊息,笑了。“有了衛生所,就不用甚麼都找冰凌了。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冰凌搖頭。“我不忙。”
白鴿看著她。“你不忙?昨天半夜還給李德勝量血壓,前天給趙德厚換藥。你甚麼時候閒過?”
冰凌沒有說話。
沈飛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話。那種感知中,所有人的光點都在微微波動,不是恐懼,是某種溫暖的東西。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衛生所是甚麼?”
沈飛想了想。“就是看病的地方。有人生病了,去那裡看醫生。”
小雨點頭。“那以後生病就不用怕了。”
沈飛看著她。“你怕生病?”
小雨想了想。“怕。怕發燒,怕打針。”
沈飛笑了。“我也怕。”
小雨靠在他肩上。“那你生病了,我陪你去衛生所。”
沈飛點頭。“好。”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鄭國棟跟父親回屋,兩個人坐在床邊,又說了很久的話。沈飛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口,聽著裡面低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那些年,你怎麼過來的?”
“……躲。換個地方,再躲。”
“……想過回來嗎?”
“……想過。不敢。”
沉默了很久。
“現在呢?”
“現在不走了。”
沈飛轉身,走到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鄭國棟帶來了很多東西。”
沈飛點頭。“米、面、油、鹽。”
“夠吃一陣子了。”
沈飛點頭。“夠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鄭國棟要走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玉米苗。苗上的露水還沒幹,在晨光中閃著銀白色的光。
“老沈,保重。”
父親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鄭國棟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衛生所的事,下個月動工。到時候我再來。”
車開走了。父親站在原地,看著車輪碾出的兩道印痕。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
“走了?”
父親點頭。“走了。”
母親沒有說話,轉身回屋了。
上午,劉成帶著人翻了一塊新地。原來的菜地不夠種,一百八十七個人,光吃玉米、土豆、白菜不夠,還要種蘿蔔、種豆角、種南瓜。新地在峽谷東側,靠著山腳,土質不如老地,但劉成說多施點肥,也能長。
小雨蹲在新地邊上,看著那些被翻過來的黑土。“劉叔,這裡種甚麼?”
“蘿蔔。”
“蘿蔔甚麼時候能吃?”
“秋天。”
小雨點頭,站起來。“那我秋天來拔。”
劉成笑了。“好。”
趙德厚在學堂裡幫忙。趙老師今天教的是歷史,講近代史,講戰爭,講那些死去的人。孩子們聽得入神,有人舉手問:“老師,打仗會死人嗎?”
趙老師沉默了片刻。“會。很多人。”
“那為甚麼還要打?”
趙老師想了想。“因為有些事,比活著重要。”
孩子們似懂非懂,有人點頭,有人搖頭。趙德厚站在教室後面,聽著這些話,想起女兒。她活著的時候,甚麼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她死了以後,他才明白,有些事比活著重要。比如讓她知道,爸爸愛她。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信。她鋪了一張紙,拿起筆,想了很久,寫下第一行字:“小飛,你好。”她看著這行字,看了看,又寫了第二行:“媽媽很好。你不要擔心。”她繼續寫:“你爸爸也很好。他教我寫字。”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想一下。寫好以後,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
父親從外面進來,看著她。“寫的甚麼?”
“給小飛的信。”
父親愣了一下。“他會看嗎?”
母親點頭。“會。”
她站起來,走出木屋,走到沈飛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遞給他。
沈飛接過信,開啟。一行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都用力。
“小飛,你好。媽媽很好。你不要擔心。你爸爸也很好。他教我寫字。這裡的玉米長高了。小雨說秋天就能吃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媽媽。”
沈飛看著那封信,很久沒有說話。
母親看著他。“寫得不好?”
沈飛搖頭。“寫得好。”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母親點頭,轉身走回屋裡。沈飛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穩。
陳嵐走過來。“你媽寫的信?”
沈飛點頭。“寫的。”
“寫了甚麼?”
沈飛想了想。“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陳嵐笑了。“她記得你。”
沈飛點頭。“記得。”
遠處,孩子們在空地上瘋跑。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他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二十二年前,母親被清除了記憶,忘了他,忘了父親,忘了所有人。二十二年後,她坐在木屋裡,一筆一劃寫下“小飛,你好”。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還在看信?”
沈飛把信摺好,放回口袋。“她寫得很好。”
陳嵐沒有說話。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小雨跑到母親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奶奶,我給你寫信了。”
母親接過信,開啟。上面寫著:“奶奶,今天蘿蔔種下去了。劉叔說秋天就能吃。到時候我拔蘿蔔給你。”
母親看著那些字,念出聲。“蘿蔔種下去了。”
小雨點頭。“嗯。你秋天就能吃了。”
母親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我等秋天。”
小雨笑了,跑回學堂。母親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玉米苗在風中搖晃,葉子沙沙響。
父親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小雨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點頭。“寫了。”
“寫的甚麼?”
母親想了想。“蘿蔔種下去了。秋天就能吃了。”
父親笑了。“那你等秋天。”
母親點頭。“等。”
兩個人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