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證發下來的那天晚上,趙德厚一個人坐在木屋裡,把那本紅色的小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照片上的自己瘦得不像話,眼眶深陷,顴骨高聳,但他盯著那張照片,像是看到了甚麼珍貴的東西。他女兒趙小梅死的時候才十九歲,沒有身份證,沒有戶口,甚麼都沒有。現在他有了,他卻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門外有人敲門。趙德厚把身份證收好,開啟門。白鴿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麵。
“老趙,還沒吃吧?”
趙德厚讓開身,白鴿走進來,把面放在桌上。面是熱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趙德厚看著那碗麵,愣了很久。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白鴿說完轉身走了。趙德厚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慢慢吃。面很燙,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像是在數。
第二天一早,趙德厚去菜地幫忙。劉成正在給玉米苗施肥,看到他,遞給他一個桶。“老趙,幫我把肥撒在地裡。”
趙德厚接過桶,學著劉成的樣子,一把一把抓起來撒。動作生疏,但很認真。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黑土地上。李德勝蹲在地邊拔草,看到趙德厚在撒肥,也站起來幫忙。兩個人一左一右,沿著壟溝往前走。他們沒有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
小雨從學堂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她跑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把紙鋪在地上,開始畫畫。她畫的是菜地,畫了玉米苗,畫了撒肥的趙德厚,畫了拔草的李德勝。她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用力。
劉成路過,低頭看了一眼。“畫得真好。”
小雨抬起頭。“劉叔,你站那兒,我把你也畫進去。”
劉成站住了,一動不動。小雨低下頭繼續畫。她畫得很快,把劉成畫在玉米地中間,手裡拿著桶,正在撒肥。
畫完了,她站起來,把畫舉起來看。劉成湊過來。“像。真像。”
小雨笑了。“送給你。”
劉成接過畫,看了很久。“我回去貼牆上。”
他把畫卷好,放進口袋裡,繼續幹活。
下午,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玉米苗。苗又長高了一截,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晃。
“長得好。”他說。
沈飛站在他旁邊。“劉成伺候得好。”
方誌遠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飛。“最後一批賠償金髮了。你讓大家查一下。”
沈飛接過檔案。“都發完了?”
方誌遠點頭。“都發完了。委員會的資產全部沒收,分給了受害的鑰匙。不多,但每人都有。”
沈飛看著檔案上那些名字和數字。趙小梅的名字也在上面,後面寫著“已故,由其父趙德厚代領”。他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裡。
方誌遠看著他。“趙德厚還好嗎?”
沈飛想了想。“還好。今天去菜地幫忙了。”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女兒的事,我聽說過。十九歲,死在島上。他找了很久,才知道女兒在哪。”
沈飛沒有說話。
方誌遠吸完那根菸,把菸蒂掐滅。“下週,紅十字會還要送一批人來。不多,五六個。都是老人,沒地方去。”
沈飛點頭。“住得下。”
方誌遠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你父親還在教寫字?”
沈飛點頭。“在教。”
方誌遠笑了。“教到哪了?”
沈飛想了想。“教到‘等’了。”
方誌遠愣了一下。“等?”
沈飛點頭。“她問等是甚麼意思。”
“你怎麼說的?”
沈飛想了想。“我說,就是站在原地,看前面。不知道前面有甚麼,但知道會來。”
方誌遠沒有說話。他開車走了。
傍晚,母親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舊書。她翻到“等”字那一頁,看了很久。父親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秀蘭。”
母親抬起頭。
“你在等甚麼?”
母親想了想。“等你回來。”
父親愣了一下。“我不是在這嗎?”
母親搖頭。“我說的不是現在。是很久以前。你走了,我等你。等了很多年。”
父親沉默了。他想起當年假死的時候,母親不知道他還活著,以為他真的死了。她等了那麼多年,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
“後來呢?”他問。
母親想了想。“後來不記得了。但那種等的感覺,還記得。”
父親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回去。
小雨跑過來,站在他們面前。“爺爺,奶奶,吃飯了。”
父親站起來,拉著母親的手,兩個人跟著小雨向食堂走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把最後一批賠償金髮完的訊息告訴大家。有人沉默,有人算著自己能拿多少,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聽到女兒的名字,抬起頭。賠償金打到了他的賬戶上,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怎麼用。女兒不在了,錢有甚麼用?但白鴿說過,活著的人還要活。
他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的手。
李德勝坐在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老趙,別想了。明天還要幹活。”
趙德厚點頭。“幹活。”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劉叔說,玉米再過兩個月就能吃了。”
沈飛點頭。“快了。”
小雨靠在他肩上。“那等玉米熟了,我們煮玉米吃。”
沈飛笑了。“好。”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方誌遠說下週還有人要來。”
沈飛點頭。“五六個老人。”
陳嵐沉默了片刻。“磐石谷越來越大了。”
沈飛點頭。“越來越大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深了,水聲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劉成起得很早。他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看那些玉米苗。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更綠了,莖更粗了。他用手輕輕摸了摸葉子,像是在摸孩子的臉。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跑到菜地邊上,也蹲下來。“劉叔,苗又長了。”
劉成點頭。“長了。”
“甚麼時候能結玉米?”
劉成想了想。“再過一個月。”
小雨看著那些苗,眼睛裡有一種光。
上午,趙德厚去學堂幫忙。趙老師今天教地理,在黑板上畫了一張中國地圖。趙德厚站在教室後面,看著那些孩子們在地圖上找自己的家。有人說家在東北,有人說家在西南,有人說家在江南。沒有人說家在磐石谷。
“老師,磐石谷在地圖上怎麼找不到?”一個孩子舉手。
趙老師想了想。“地圖太大,磐石谷太小。但它在這裡。”他指了指西南方向的一個點,“就在這附近。”
孩子們看著那個點,有人點頭,有人還是不明白。趙德厚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孩子們,想起自己的女兒。她小時候也這樣問過,問爸爸,我們家在地圖哪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小點,說就在這裡。她看了很久,說,好小。他說,小也是家。
他的眼眶紅了。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白鴿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趙德厚從學堂出來,臉色不對。
“老趙,怎麼了?”
趙德厚搖頭。“沒事。”
白鴿看著他。“想小梅了?”
趙德厚沒有說話。白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活著的時候,你沒能保護她。現在她死了,你還要把自己也搭進去?”
趙德厚抬起頭。“我沒有。”
“那你哭甚麼?”
趙德厚摸了摸自己的臉。溼的。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哭了。
白鴿遞給他一塊手帕。“擦擦。別讓孩子們看見。”
趙德厚接過手帕,擦了擦臉。“謝謝你。”
白鴿擺手。“謝甚麼。”
她轉身走回門口,坐下,繼續曬太陽。趙德厚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很久。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字。她寫了很多字,鋪了一桌子。父親坐在她旁邊,看著。
“這個字念甚麼?”母親指著一個字。
“愛。”
母親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愛是甚麼意思?”
父親想了想。“就是心裡有一個人。想著他,念著他,想對他好。”
母親點頭,繼續寫。她寫了一行字:“我愛小飛。”寫完,看了很久,然後劃掉了。
父親看著她。“為甚麼劃掉?”
母親想了想。“他大了。不用我操心了。”
父親沒有說話。母親又寫了一行字:“我愛老沈。”寫完,沒有劃掉。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個不劃?”父親問。
母親搖頭。“不劃。”
父親的眼眶紅了。
小雨跑進來,站在母親旁邊,看著那行字。“奶奶,你寫的甚麼?”
母親把紙拿起來,給她看。“我愛老沈。”
小雨念出聲。“我愛老沈。老沈是誰?”
母親指了指父親。“他。”
小雨看著父親。“爺爺,奶奶說她愛你。”
父親點頭。“我知道。”
小雨笑了。“那你愛奶奶嗎?”
父親點頭。“愛。”
小雨跑出去了。母親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坐在父親旁邊,看著他。
“爸,你今天哭了?”
父親愣了一下。“沒有。”
沈飛沒有說話。那種感知中,父親的光點在波動,不是悲傷,是別的甚麼。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奶奶寫了字。”
“寫了甚麼?”
小雨想了想。“寫了‘我愛老沈’。老沈是爺爺。”
沈飛看著父親。父親轉過頭,看著別處。沈飛沒有說話。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媽寫‘我愛老沈’了?”
沈飛點頭。“寫了。”
陳嵐笑了。“她記得了?”
沈飛想了想。“也許不記得。但她知道他是誰。”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