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棟走後的第五天,磐石谷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紅十字會的大巴,不是方誌遠的吉普,而是一個走路的人。他從山路那頭走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沈飛站在峽谷入口,遠遠地看著那個身影,手按在槍上。那種感知中,這個人的光點很弱,在劇烈波動,像風中殘燭。
不是園丁。不是方誌遠。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
那個人走近了,五十多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全是皺紋,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腳上的鞋磨穿了底,露出裡面裹著布的腳。
“你是沈飛?”他問。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沈飛點頭。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飛。是一把鑰匙,黃銅的,很舊,齒痕很深。沈飛接過來,愣住了。這把鑰匙,和H留給他的那把一模一樣。
“誰讓你來的?”
“一個老人。”那人說,“他住在深山裡,快死了。他說,把這把鑰匙交給磐石谷的沈飛。你會知道怎麼用。”
“他在哪?”
那人指了指西南方向。“翻過三座山,有一條溝,溝底有間石屋。他就在那裡。他讓我告訴你,不用去找他,來不及了。”
沈飛握著那把鑰匙,手在微微發抖。H已經死了。這把鑰匙是誰的?園丁的?
“他還說了甚麼?”
那人想了想。“他說,對不起。又說了一遍。”
沈飛沉默了。對不起。H說過,園丁也說過。現在又有一個人說對不起。
“你走吧。”沈飛說,“去屋裡喝碗熱湯,歇一歇。”
那人搖頭。“我要回去。他一個人在等。”
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但很堅定。沈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裡。
陳嵐從谷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他是誰?”
“信使。”
“誰的?”
沈飛把鑰匙給她看。“不知道。”
父親從屋裡出來,看到沈飛手裡的鑰匙,愣住了。“哪來的?”
沈飛把信使的話複述了一遍。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園丁。”
沈飛的心一沉。“園丁快死了?”
父親點頭。“他讓那個人來送鑰匙,是想見你。”
“見我?”
“也許。也許是想見另一個人。”
沈飛看著他。“見誰?”
父親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屋裡,關上了門。
母親坐在床上做針線。她看到父親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父親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的手。一針一針,很慢,但很穩。
“秀蘭。”他開口。
母親沒有抬頭。
“那個人,快死了。”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縫。
“他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上了。”
母親縫完最後幾針,咬斷線頭,把手裡縫的東西展開看了看。是一件小棉襖,紅色的底子,上面繡了幾朵小黃花。
“這是給小雨的。”她說。
父親點頭。母親把棉襖疊好,放在床邊,然後看著父親。
“你想去見他?”
父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那就別去。”母親說,“他死不死,跟你沒關係。”
父親看著她。她很少說這麼長的話。
“你記得他了?”他問。
母親搖頭。“不記得。但他欠你的,我知道。”
下午,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那把鑰匙放在他面前的石頭上,黃銅的,在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子裡想著信使說的那句話——翻過三座山,有一條溝,溝底有間石屋。園丁在那裡,快死了。他要見他。或者,他要見父親。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要去?”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
“他在等你。”
“也許。也許在等我爸。”
陳嵐沉默了片刻。“你爸不會去的。”
沈飛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他穿著你媽做的新棉襖。”
沈飛沒有說話。他拿起那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沉甸甸的,和之前那些一樣。
傍晚,父親從屋裡出來,站在沈飛面前。“我去。”
沈飛看著他。“你確定?”
父親點頭。“他等了我二十多年。我去還他。”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父親走到她面前,站住。
“我去去就回。”
母親點頭。“穿暖和。”
父親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腳上穿著那雙新棉鞋,沿著山路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脊後面。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在遠去,很弱,但很穩。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爸一個人去,行嗎?”
沈飛想了想。“他一個人,躲了二十多年。行。”
晚上,沈飛沒有睡。他坐在峽谷入口,等著父親回來。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那種感知中,父親的光點還在移動,很慢,但一直在走。
凌晨三點,父親的光點停下了。沈飛的心跳快了一拍。是到了,還是出事了?他閉上眼睛,全力感知。光點還在,很穩,沒有波動。到了。
父親站在那間石屋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小,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像一具骷髏,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園丁。
父親站在床邊,看著他。二十多年沒見,他們都老了。園丁睜開眼睛,看著父親,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你來了。”園丁說,聲音微弱,像風中的蛛絲。
父親沒有說話。
園丁看著他身上的新棉襖。“嫂子做的?”
父親點頭。
“她還好嗎?”
“不記得你了。但活著。”
園丁沉默了很久。“那就好。”
父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一躺一坐,像很久以前那樣。只是那時候他們都年輕,穿白大褂,在實驗室裡討論基因,討論未來。現在,一個快死了,一個剛活過來。
“你恨我嗎?”園丁問。
父親想了想。“恨過。後來不恨了。”
“為甚麼?”
“恨沒有用。”
園丁笑了。那種笑容很輕,像風。“你從來都是這樣。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父親沒有說話。
園丁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給父親。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經泛黃。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棟樓前——和之前那些合影一樣。人群中間,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軍裝。穿白大褂的是園丁,穿軍裝的是父親。他們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這張照片,我留了三十年。”園丁說,“一直想還給你,沒機會。”
父親接過照片,看著上面年輕的自己,年輕的園丁。那時候他們還相信,科學能改變世界。
“你後悔嗎?”父親問。
園丁沉默了很久。“後悔。不是後悔做那些事,是後悔做錯了。”
“有區別嗎?”
園丁想了想。“有。做錯了,可以改。做對了,不用改。”
父親看著他。“你改了嗎?”
園丁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呼吸越來越輕。父親坐在那裡,等著。很久,園丁又睜開眼睛。
“你兒子,像你。”他說,“他走的路,是對的。你告訴他,我看到了。”
父親點頭。
園丁閉上眼睛。這一次,沒有再睜開。
父親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窗外,天開始亮了。
天亮的時候,父親走出石屋。他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去,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上午,沈飛看到父親從山路那頭走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沈飛迎上去,站在他面前。
“他死了?”
父親點頭。“埋在後山上。他說,不用立碑。”
沈飛沉默了片刻。“他還有甚麼話說?”
父親想了想。“他說,你走的路是對的。他看到了。”
沈飛沒有說話。父親從他身邊走過去,走進峽谷裡。
母親站在木屋門口,看到父親回來,沒有說話。父親走到她面前,站住。
“回來了。”母親說。
父親點頭。“回來了。”
母親轉身走進屋裡。父親跟在她後面,關上了門。
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那種感知中,父親的光點很穩,母親的光點也很穩。兩個人坐在屋裡,一個抽菸,一個做針線,誰也不說話。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園丁死了?”
沈飛點頭。
“你爸還好嗎?”
沈飛想了想。“還好。”
下午,沈飛一個人走到張明遠的墳前。墳頭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黃土。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用力把鑰匙扔向遠處的山谷。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雪地裡,沒有聲音。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小雨從學堂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幅畫。她跑到沈飛面前,把畫遞給他。
“叔叔,你看,我畫了你爸爸。”
沈飛接過畫,上面畫著一個老人,穿著藏青色的棉襖,腳上穿著黑色的棉鞋,站在雪地裡。
“畫得好。”他說。
小雨笑了。“那我再畫一張,畫園丁。”
沈飛看著她。“你見過園丁嗎?”
小雨搖頭。“沒見過。但白奶奶說他很老,很瘦,一個人住在山裡。我就畫一個很老很瘦的人。”
沈飛把畫還給她。“畫吧。”
小雨跑回學堂。沈飛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穩。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把園丁死了的訊息告訴大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他死了。”
白鴿坐在他旁邊。“死了。”
“債還完了?”
白鴿想了想。“沒有。但他死了,沒法還了。”
老吳沒有說話。
父親坐在角落裡,抱著母親。母親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你是誰”。她只是靠在那裡。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孩子們在篝火旁邊追著玩,臉上有了笑。他女兒死在島上,園丁死了。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園丁死了,媽媽能安息了嗎?”
沈飛看著她。“你媽媽一直安息著。”
小雨點頭。“嗯。”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園丁死了。”
沈飛點頭。“死了。”
“你難過嗎?”
沈飛想了想。“不難過。也不高興。”
陳嵐看著他。“那是甚麼感覺?”
沈飛想了想。“甚麼都沒有。”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冬天快過去了,水聲大了一些。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