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丁死後第三天,鄭國棟來了。
他開著他那輛深綠色的舊吉普,引擎聲老遠就能聽見。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輛車從山路那頭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停了,門開了,鄭國棟下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
“你父親呢?”他問。
沈飛指了指峽谷裡面。鄭國棟點頭,大步走進去。沈飛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瘸著左腿走得很快。
父親坐在木屋門口抽菸。看到鄭國棟,他站起來,沒有說話。鄭國棟站在他面前,也沒有說話。兩個老人對視了很久。
“他死了。”鄭國棟說。
父親點頭。“我知道。”
“你去見了他?”
父親點頭。
鄭國棟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父親。“這是他留給你的。託人送到我那裡,我看了。給你的。”
父親接過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沈飛站在遠處,看不到寫了甚麼,但他看到父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父親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說甚麼?”鄭國棟問。
父親想了想。“他說,對不起。”
鄭國棟沒有說話。他轉身,向峽谷入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沈,保重。”
他走了。車開走了。父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父親旁邊。“誰來了?”
“兄弟。”
母親點頭,轉身回屋了。
沈飛走過去,站在父親旁邊。“他寫了甚麼?”
父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沈飛。上面只有一行字:“那把鑰匙,是開你心鎖的。”
沈飛看著這行字,很久。“甚麼意思?”
父親搖頭。“不知道。”
他把紙收回去,放進口袋,轉身走進屋裡。
下午,蘇念卿從通訊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封郵件。她的臉色很平靜,不像以前那樣緊張。
“方誌遠說,國際法庭的賠償方案定了。每個受害的鑰匙能拿到一筆錢,不多,但夠活。”
沈飛接過郵件,翻了翻。“甚麼時候發?”
“下個月。錢會打到每個人的賬戶上。”
沈飛點頭。“你告訴大家。”
蘇念卿看著他。“你不去說?”
沈飛想了想。“你去吧。你比我會說。”
蘇念卿笑了。那種笑容很淡,但很真。她轉身向谷裡走去。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蘇念卿把賠償的訊息告訴大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聽到這個訊息,愣了很久。他女兒死在島上,賠償金他拿了有甚麼用?但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火光。“錢有甚麼用?人回不來了。”
白鴿坐在他旁邊。“有用。能活著。”
老吳沒有說話。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賠償金是甚麼?”
沈飛想了想。“就是錢。給那些受苦的人的。”
小雨點頭。“那我媽媽也有嗎?”
沈飛看著她。“有。我幫你領。”
小雨點頭。“那給白奶奶。她需要錢買書。”
沈飛愣了一下。“買甚麼書?”
小雨想了想。“《論語》。她的那本快翻爛了。”
沈飛笑了。“好。買新的。”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方誌遠還說別的了嗎?”
沈飛想了想。“沒有。就這些。”
“園丁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沈飛看著她。“你還想怎樣?”
陳嵐沉默了片刻。“不想怎樣。就是覺得,太快了。”
沈飛沒有說話。他也有這種感覺。園丁死了,委員會散了,鑰匙們有了賠償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他總覺得,還有甚麼沒有完。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冬天快過去了,水聲大了一些。
第二天,沈飛在谷裡走了一圈。雪化了大半,菜地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劉成蹲在地邊,用手捏著土,看墒情。
“老劉,能種了嗎?”
劉成搖頭。“還早。再等半個月。”
沈飛蹲下來,也捏了一把土。涼的,溼的,黏的。
“今年種甚麼?”
劉成想了想。“玉米、土豆、白菜。跟去年一樣。”
沈飛點頭。“夠了。”
劉成看著他。“你不走了?”
沈飛愣了一下。“去哪?”
劉成笑了。“不走就好。”
沈飛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山。他從來沒想過走。這裡是他的家,是所有人的家。
小雨從學堂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幅畫。她跑到沈飛面前,把畫遞給他。
“叔叔,你看,我畫了春天。”
沈飛接過畫,上面畫著一片綠油油的菜地,地裡有人在種菜,天上有太陽,有鳥。
“畫得好。”他說。
小雨笑了。“那我再畫一張,畫夏天。”
她跑回學堂。沈飛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陳嵐走過來。“小雨又畫畫了?”
沈飛點頭。“畫春天。”
陳嵐看著那張畫。“她畫得越來越好了。”
沈飛把畫摺好,放進口袋裡。
下午,父親在劈柴。斧頭高高舉起,重重落下,木柴應聲裂開。他劈了很久,額頭上全是汗,但不肯停。沈飛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斧頭。
“爸,歇會兒。”
父親沒有拒絕。他坐在木墩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爸,園丁信裡說的那把鑰匙,到底是甚麼?”
父親吸了一口煙。“不知道。”
“他說是開你心鎖的。”
父親沉默了很久。“也許,他是讓我放過自己。”
沈飛看著他。“你放過了嗎?”
父親想了想。“沒有。但快了。”
母親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新毛衣。她走到父親面前,把毛衣遞給他。
“試試。”
父親接過毛衣,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好。
“合適。”他說。
母親點頭,轉身回屋了。父親穿著新毛衣,坐在木墩上,繼續抽菸。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園丁信裡那句話。”
陳嵐想了想。“也許他就是想讓你爸別恨他了。”
沈飛點頭。“也許。”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
第二天,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開始化凍的菜地,愣了很久。
“春天快到了。”他說。
沈飛點頭。“快了。”
方誌遠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飛。“這是最後一批。十一個人,下週到。都是老人,沒地方去。”
沈飛接過檔案,翻了翻。“住得下。”
方誌遠看著他。“磐石谷還能住多少人?”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能住多少就住多少。”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園丁的事,徹底了了。國際法庭那邊結案了,不再追查。”
沈飛看著他。“你甘心嗎?”
方誌遠想了想。“不甘心。但也沒辦法。他死了,追查也沒意義。”
沈飛沒有說話。
方誌遠吸完那根菸,把菸蒂掐滅,扔進雪地裡。“下週那十一個人到。你準備好。”
他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你父親還好嗎?”
沈飛點頭。“還好。穿著新毛衣,在屋裡坐著。”
方誌遠笑了。車開走了。
沈飛站在原地,看著車輪碾出的印痕。
下午,沈飛走到張明遠的墳前。墳頭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黃土。他蹲下來,把手裡的一把野花放在碑前。花是他在路邊採的,黃的、白的、紫的,紮成一束。
“張叔,快開春了。”
風吹過來,墳頭的草輕輕搖晃。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小雨站在路口等他。“叔叔,你去看張爺爺了?”
沈飛點頭。
小雨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是一個雪人,很小,歪歪扭扭的。
“給張爺爺的。”
沈飛接過雪人,走回去,放在墳頭。小雨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雪人。風停了,雪地裡很安靜。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火光。
父親抱著母親,母親靠在他肩上。小雨靠在沈飛旁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陳嵐坐在沈飛另一邊,看著火光。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那些孩子們在篝火旁邊追著玩,臉上有了笑。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也跟著笑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抱著小雨,送回她的木屋。小雨睜開眼睛,看著他。
“叔叔,春天來了,我們種菜嗎?”
沈飛點頭。“種。”
她笑了,閉上眼睛,繼續睡。
沈飛走出木屋,站在門口。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睡了?”
沈飛點頭。“睡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雪快化完了,露出黑黝黝的山脊。風從峽谷外面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春天真的要來了。”陳嵐說。
沈飛點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