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來的第三天,磐石谷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從清晨開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時候,整個峽谷都被雨幕罩住了。劉成蹲在菜地邊,用塑膠布給西紅柿搭棚子,渾身溼透了,但他不肯走。老吳拄著柺杖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玉米苗,眉頭皺得很緊。
“這雨,太大了。”他說。
冰凌站在他旁邊。“莊稼倒了還能扶起來。人沒事就好。”
老吳沒有說話。
沈飛站在母親住的木屋門口,看著外面的雨。母親在床上睡著了,呼吸很輕,臉色比剛來時好了一些。冰凌說她的身體在慢慢恢復,但記憶還是那樣,零零碎碎的,像打碎的鏡子,拼不完整。
父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守著。他很少說話,就那麼坐著,有時候看母親,有時候看窗外。沈飛看著他,想說甚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陳嵐從雨裡跑過來,在屋簷下甩了甩頭髮。“方誌遠來了。”
沈飛跟著她走到峽谷入口。方誌遠的車停在雨裡,他沒有下來,只是降下車窗,示意沈飛上車。
沈飛拉開車門,坐進去。方誌遠臉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幾天沒睡。
“園丁那邊有動靜了。”他說,“他知道了你母親被救走的事,很生氣。他把島上所有未成年鑰匙都放了。”
沈飛愣了一下。“都放了?”
“二十七個。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五歲。紅十字會的人在安排,下週就能送到這裡。”
沈飛沉默了幾秒。“成年鑰匙呢?”
方誌遠搖頭。“不放。他說成年鑰匙是‘危險分子’,不能放。”
“他在耍手段。”
方誌遠點頭。“他在拖延時間。等風頭過了,他還會繼續。”
沈飛看著窗外的大雨。“那我們就搶在風頭過之前,把人都救出來。”
方誌遠看著他。“怎麼救?”
沈飛想了想。“等。”
方誌遠沒有說話。
母親醒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她睜開眼睛,看到父親坐在旁邊,愣了一下。“你是誰?”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飛從門口走進來,蹲在床邊。“媽,這是爸。你不記得了?”
母親看著他,又看看父親。“不記得了。”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沈飛看著他的背影,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在劇烈波動。不是痛苦,是愧疚。
“沒關係。”母親突然說,“不記得也沒關係。你在這裡。”
父親轉過身,看著她。她沒有笑,只是看著他。
白鴿從門口進來,端著一碗粥。她走到床邊,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床沿,握住母親的手。
“秀蘭,你記得我嗎?”
母親看著她,很久。“不記得了。但你很面善。”
白鴿笑了。“我們以前是同事。在實驗室。”
母親想了想。“實驗室?我不記得在那裡上過班。”
白鴿點頭。“不記得就算了。不重要。”
方誌遠走的時候,雨停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被雨打過的莊稼,愣了很久。
“下週那二十七個孩子到了,住得下嗎?”
沈飛點頭。“劉成在蓋新木屋。糧食也夠。”
方誌遠看著他。“你父親,打算一直住這裡?”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他沒說。”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他躲了二十多年,該歇歇了。”
他上車,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泥濘的山路上。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母親坐在白鴿旁邊,手裡捧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她吃得很慢,但很認真。
小雨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奶奶,你會講故事嗎?”
母親看著她,很久。“我不會講故事。”
小雨在她旁邊坐下。“那我給你講。媽媽以前給我講過很多故事。”
母親看著她。“你媽媽呢?”
小雨低下頭。“不在了。”
母親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小雨的頭。“那你給我講吧。”
小雨抬起頭,笑了。“好。”
她開始講,講一個關於小兔子的故事。母親聽著,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但她沒有打斷。
沈飛坐在遠處,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母親的光點很弱,但很穩。不是突然變穩的,是慢慢的,像雨後的莊稼。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我媽。她甚麼都不記得了,但她還在。”
陳嵐沉默了幾秒。“在就好。”
沈飛轉頭看著她。火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你是她兒子。”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夏天了,雨停了,莊稼倒了又扶起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