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小暑。一年中最熱的時節剛剛開始。
車在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沈飛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山巒。父親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暗紅色。二十多年沒見,他比記憶中的樣子老了太多,但坐姿還是軍人式的,腰背挺直,目視前方。沈飛想起小時候,父親每次回家都是這副坐姿,像是在部隊裡養成的習慣,怎麼也改不掉。
開車的老人姓趙,是父親當年的戰友。頭髮全白了,但手很穩,握著方向盤像握著槍。後排還有兩個老人,一個姓孫,一個姓李,都穿著舊軍裝,都不說話。
陳嵐坐在沈飛旁邊,手按在槍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沈飛知道她沒有。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清醒。
“還有多遠?”沈飛問。
“天黑前能到。”趙老頭說,“黑水潭在山溝裡,車進不去。我們步行。”
沈飛點頭。他看著父親的側臉,想說甚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二十多年的空白,不是幾句話能填滿的。
“你媽年輕的時候,很漂亮。”父親突然開口,沒有回頭。
沈飛愣了一下。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在部隊醫院當護士。我受傷住院,她照顧我。她話不多,但做事很細心。”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出院那天,跟她說,等我回來。她說,好。我等了三年。”
車裡的其他人都沒有說話。
“後來我回來了,娶了她,生了你。我以為能過安穩日子。”父親頓了頓,“沒安穩幾年。”
沈飛沒有說話。他知道後面的故事。委員會,鑰匙,蜂王,假死。
“你怨我嗎?”父親問。
沈飛沉默了很久。“小時候怨過。後來不怨了。”
父親沒有說話。
車停了。趙老頭熄了火,推門下車。沈飛跟著下車,站在路邊。前方是一片密林,沒有路。
“從這裡開始步行。”趙老頭指著林子,“翻過這座山,山腳下就是黑水潭。”
父親走到沈飛身邊。“園丁在那裡至少有三十個人。我們只有六個。”
“加上我們,八個。”沈飛說。
父親看著他。“你確定要去?”
沈飛點頭。
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第一個走進林子。
山路很難走,灌木叢生,碎石滾落腳底。沈飛跟在父親後面,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在樹枝間忽隱忽現。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走過無數次這樣的路。
陳嵐走在沈飛旁邊,手裡握著槍,眼睛掃視著四周。那種感知中,前方沒有光點,太遠了。
“你爸年輕的時候,是部隊裡最好的偵察兵。”趙老頭在後面說,“翻山越嶺,沒人比得過他。”
沈飛沒有說話。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天完全黑了。父親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電照著一張手繪的地圖。
“前面就是黑水潭。”他說,“園丁的人在潭邊的幾間木屋裡。關你媽的地方在最裡面那間,門口有兩個守衛。”
沈飛湊過去看地圖。“怎麼進去?”
父親指了指一條虛線。“從側面繞過去,有一條幹涸的溪溝,能通到木屋後面。那裡沒有守衛,但很窄,只能一個人透過。”
“我先進。”沈飛說。
父親看著他,很久。“小心。”
沈飛點頭。他站起來,向那條溪溝走去。陳嵐跟在後面。父親沒有跟上來,他和幾個老戰友留在原地,等訊號。
溪溝很窄,兩邊是陡峭的土壁,只能側身透過。沈飛走在前面,陳嵐跟在後面。那種感知中,前方有光點,三十多個,情緒冰冷,紀律嚴明。最裡面那間木屋,有一個光點很弱,很亂,像風中殘燭。是他母親。
沈飛加快腳步。溪溝拐了一個彎,前方出現木屋的後牆。牆上有一扇小窗,窗上釘著木條。
沈飛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鉗子,一根一根剪斷木條。聲音很小,但在這寂靜的山谷裡,聽得很清楚。
他停下來,聽了聽。沒有動靜。繼續剪。
最後一根木條被取下。他推開窗戶,翻身進去。陳嵐跟在後面。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床上躺著一個人,頭髮花白,瘦得像一片紙。沈飛走過去,蹲下來。
“媽。”
女人睜開眼睛,看著他,很久。“你是誰?”
沈飛的眼淚流下來。“我是小飛。你兒子。”
女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認出,是困惑。“我不認識你。”
沈飛握住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面板冰涼。
“你不記得了。沒關係。我來帶你回家。”
女人看著他,很久。“回家?”
沈飛點頭。“回家。”
陳嵐走到門口,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有人來了。”
沈飛扶起母親。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陳嵐開啟門,外面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沈飛說。
他們從窗戶翻出去,沿著溪溝往回走。身後傳來喊聲:“有人跑了!”
子彈打在土壁上,泥土簌簌落下。沈飛護著母親,快步向前。陳嵐在後面掩護,邊打邊撤。
父親出現在溪溝的另一頭。他蹲在溝口,手裡握著槍,朝追兵的方向連開幾槍。追兵停下來,找掩體。
“快!”他喊道。
沈飛架著母親衝出溪溝。父親跟在他們後面,邊打邊撤。趙老頭和其他人在接應點等著,看到他們,立刻開火掩護。
車在林子外面。沈飛把母親扶上車,陳嵐跳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父親坐進副駕駛,趙老頭和其他人擠在後排。
車衝出去,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遠。
沈飛抱著母親,她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弱,但很亮。不是突然變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媽。”他輕聲喊。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小飛。”
沈飛的眼淚又流下來。“你記得我了?”
她看著他,很久。“不記得。但這個名字,我聽過。”
父親從前排轉過頭,看著他們。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車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到了磐石谷。
小雨站在峽谷入口,看著車停下來。沈飛扶母親下車,小雨走過來,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
“叔叔,這是誰?”
沈飛蹲下來。“是我媽媽。”
小雨看著她,很久。“奶奶好。”
沈飛母親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但很真。
白鴿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她看著沈飛母親,眼眶紅了。
“秀蘭。”她輕聲喊。
沈飛母親看著她。“你是誰?”
白鴿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我是白鴿。以前,我們見過。”
沈飛母親看著她,很久。“不記得了。”
白鴿點頭。“沒關係。以後就記得了。”
沈飛把母親扶進屋裡,讓她躺在床上。冰凌過來檢查,說她很虛弱,需要休息,需要營養,需要時間。
“她會恢復嗎?”沈飛問。
冰凌想了想。“身體會。記憶不一定。”
沈飛點頭。沒關係。不記得也沒關係。活著就好。
父親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沈飛走出去,站在他旁邊。
“你為甚麼不進去?”
父親沉默了很久。“她不記得我了。見了也沒用。”
沈飛看著他。“你怕?”
父親沒有說話。
沈飛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對父親說:“她讓你進去。”
父親愣了一下。“她說甚麼?”
“她說,‘讓他進來。’”
父親站在那裡,很久。然後他走進去。
沈飛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會想起他的。”她說。
沈飛轉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她還記得他的名字。”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夏天了,天很長,太陽很烈,但樹蔭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