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夏至。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
方誌遠沒有來。沒有電話,沒有郵件,沒有任何訊息。沈飛站在峽谷入口,從早晨等到傍晚,那個方向始終沒有出現熟悉的光點。蘇念卿在通訊室裡守了一整天,每隔半小時重新整理一次郵箱,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甚麼都沒有。
“也許他那邊有事耽擱了。”陳嵐說。
沈飛沒有回答。那種感知中,八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安靜地過著各自的日子。小雨在菜地裡給西紅柿搭架,小曼在旁邊遞繩子。老吳拄著柺杖從木屋走到訓練場,又從訓練場走回來。白鴿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論語》,一頁一頁慢慢地讀。一切如常。但沈飛知道,方誌遠從不會無緣無故失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依舊沒有任何訊息。
第五天傍晚,沈飛在峽谷入口等到天黑。陳嵐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許我們應該主動聯絡他。”
“沒有聯絡方式。”沈飛說,“他從來只主動找我們。”
陳嵐沉默了片刻。“那等。”
第五天夜裡,沈飛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翻身下床,抓起枕頭下的槍。陳嵐已經站在門邊,手按在門鎖上。
“誰?”
“我。”門外傳來沙啞的聲音。
陳嵐開啟門。方誌遠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如紙,左臂上纏著繃帶,血跡滲出來,把繃帶染成了暗紅色。他靠在門框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沈飛扶他進來,讓他坐在椅子上。陳嵐去叫冰凌。方誌遠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遞給沈飛。
“你父親……託我帶給你的。”
沈飛接過信封。紙很舊,邊角磨損,上面沒有字。他拆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小飛,爸對不起你。這麼多年,不敢見你,不敢認你。怕連累你,也怕你不認我。現在不說不行了。園丁在找我,也在找你媽。他要知道蜂王的秘密,要知道為甚麼我能控制住能力而別人不能。這個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不是控制,是放下。越是想控制,越會失控。你越在乎的人,越不能用力去抓。爸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你和你媽。可我用錯了力,把你們推遠了。你媽在園丁手裡,我要去救她。不一定能回來。如果回不來,你不要找我。好好活著,替爸活著。”
沒有落款。沈飛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
“他在哪?”
方誌遠搖頭。“他不讓我說。他說,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一個人去救我媽?”
“還有幾個人。以前的老戰友,信得過。”
沈飛看著他。“你受傷了?”
方誌遠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繃帶。“路上遇到了園丁的人。小事。”
冰凌推門進來,拆開繃帶檢查傷口。子彈擦過去的,沒傷到骨頭,但失血不少。她沉默地清創、縫合、重新包紮,動作利落。
“需要休息。”她說。
方誌遠搖頭。“我坐一會兒就走。”
沈飛把信封放在桌上。“他在哪?”他問第三次。
方誌遠看著他,很久。“西南。青石溝以西,一個叫月亮灣的地方。他說那裡他熟悉,年輕時去過。”
沈飛站起來。“我去找他。”
方誌遠也站起來。“他讓你不要去。”
“他是我爸。”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我開車。”
凌晨三點,沈飛和陳嵐坐上方誌遠的車。車燈切開黑夜,山路在燈光裡蜿蜒向前。陳嵐坐在後排,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沈飛知道她沒有。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清醒。
方誌遠開得很快,路況不好,車身顛簸得厲害。他沒有說話,沈飛也沒有。車窗外一片漆黑,偶爾有夜鳥被燈光驚起,撲稜稜飛過。
“他甚麼時候聯絡你的?”沈飛問。
“五天前。他讓人捎了口信,約我在老地方見。”方誌遠頓了頓,“他老了很多。走路慢了,說話也慢了。但眼睛沒變,還是那樣。”
“甚麼樣?”
“看著你的時候,像要把你整個人看進去。”
沈飛沒有說話。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難得回家,每次都會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那時候他不懂,以為每個父親都這樣。後來父親死了,他才明白,那是父親在看自己留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天亮的時候,車停在一個岔路口。方誌遠指著一條 narrower 的土路。“往裡走二十里,就是月亮灣。車進不去,只能步行。”
沈飛推門下車。陳嵐跟下來。方誌遠沒有動,他坐在駕駛座上,從車窗裡看著沈飛。
“他說,如果他回不來,不要找他。”
“我知道。”
沈飛轉身,沿著土路向山裡走去。陳嵐跟在後面。
土路越走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羊腸小道,兩邊是密密的灌木。露水打溼了褲腿,鞋底沾滿了泥。沈飛走得很急,陳嵐沒有說話,只是跟著。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出現一個很小的村子。十幾戶人家,土坯房,石板路。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到陌生人,都抬起頭。
沈飛走過去,拿出那張照片。“請問,見過這個人嗎?”
老人們看了看照片,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開口:“你是他甚麼人?”
“兒子。”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走了。昨天早上走的。說要去救一個人。”
“往哪個方向?”
老人指了指村後的一條山路。“翻過那座山,再走半天,有個地方叫鷹嘴崖。他說要去那裡等人。”
沈飛道了謝,繼續走。陳嵐跟在後面。山路越來越陡,碎石滾落腳底,每一步都要小心。太陽昇起來了,曬得人發暈。
中午時分,他們到了鷹嘴崖。那是一塊巨大的岩石,突出在山崖上,像一隻鷹的喙。崖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軍綠色的夾克。沈飛停下來,站在那裡。
那個人沒有回頭。
沈飛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陽光很烈,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投在岩石上,一長一短。
“你來了。”父親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沈飛沒有說話。
父親轉頭看著他。老了,瘦了,臉上全是皺紋,但那雙眼睛,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看了沈飛很久,像小時候那樣,雙手捧著他的臉。
“長大了。”他說。
沈飛的眼眶紅了。他沒有哭。
“我媽在哪?”
父親放下手。“園丁把她關在青石溝以東,一個叫黑水潭的地方。我查了很久,才查到。”
“你一個人去?”
“還有幾個老戰友。他們在山下等著。”
沈飛看著他。“我也去。”
父親沉默了片刻。“危險。”
“我知道。”
父親沒有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山。風從崖下吹上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你小時候,我總不在家。”他說,“你媽一個人帶你,很辛苦。我知道,但回不來。”
沈飛沒有說話。
“後來委員會要殺我,我假死,連你媽都不知道。她以為我真的死了。她被清除記憶,忘了我,忘了你,忘了所有事。”
“她不記得你了?”
父親搖頭。“不記得了。但園丁把她關起來,也許是想讓她想起甚麼。也許是想用她來威脅我。”
沈飛看著他。“你想了一輩子,都是在想怎麼保護別人。你自己呢?”
父親愣了一下。
“你活了嗎?”沈飛問,“這二十多年,你活了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沒有。我只是沒死。”
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沈飛站起來。“走吧。去救我媽。”
父親也站起來。兩個人站在那裡,一高一矮,一老一少。陳嵐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沈飛身邊。
父親看著她。“你是陳嵐?”
陳嵐點頭。
“我知道你。你是個好姑娘。”
陳嵐沒有說話。父親轉身向山下走去。沈飛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山下,路邊停著兩輛舊越野車。幾個老人站在車旁,穿著舊軍裝,頭髮都白了。看到沈飛,他們點了點頭。
父親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這是小飛。我兒子。”
沒有人說話。一個老人伸出手,拍了拍沈飛的肩。
“像你爸。”他說。
沈飛上車。父親坐在他旁邊。陳嵐坐在後排。車開了,向黑水潭的方向。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