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芒種。方誌遠帶來了一張照片。
沈飛接過照片時,手是穩的。他在部隊待了那麼多年,見過太多生死,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因為任何訊息而失態。但當他看清照片上那張臉,手指還是不自覺地收緊了。
是他父親。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坐在一間土坯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沈飛不會認錯。
“在哪拍的?”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西南山區,一個叫青石溝的地方。”方誌遠說,“三天前,我們的一個線人在那裡看到了他。拍下這張照片後不到兩個小時,園丁的人也到了。”
“他呢?”
“走了。線人說他好像提前察覺到了甚麼,拍完照沒多久就離開了村子。園丁的人撲了個空。”
沈飛看著照片上那個老人。二十多年了,他以為父親死在了一場火災裡。他在墳前哭過,在夢裡見過,在心裡恨過。現在這個人突然活了,而且就在某個地方,活著。
“他為甚麼假死?”他問。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委員會要殺他。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但不想連累你們。他找了個替身,提前佈置了火災現場。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你知道?”
方誌遠點頭。“知道。他讓我保密。”
“還有誰知道?”
“H。白鴿。還有幾個他已經聯絡不上的人。”
沈飛沒有再問。他把照片收進口袋,轉身看向峽谷深處。那些木屋、菜地、孩子們,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
白鴿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她沒有問,只是看著他。
“我爸還活著。”沈飛說。
白鴿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飛看著她。“你一直知道?”
“你父親離開前找過我。”白鴿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說,如果他‘死’了,委員會就不會再追查他的家人。他說,這是他唯一能保護你們的方式。”
“他不讓我知道?”
“他說,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沈飛沉默了。他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走得很遠了。”父親早就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父親在信裡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等他。
“他在哪?”沈飛問。
方誌遠搖頭。“不知道。我們的人在青石溝附近找了兩天,沒有發現任何蹤跡。園丁的人也沒有。他消失得很乾淨。”
沈飛看著照片上那個老人。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躲,躲委員會,躲園丁,也躲自己的兒子。他躲了那麼久,那麼遠。
“他為甚麼要躲我?”沈飛問,聲音有些澀。
方誌遠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
傍晚,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夕陽把遠山染成了暗紅色,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那種感知中,八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他閉上眼睛,試圖在那些光點中找到父親。甚麼都沒有。太遠了。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
“我以為他死了。”沈飛說。
“我知道。”
“我恨過他。恨他死得太早,恨他甚麼都沒留下。後來不恨了,覺得他也有苦衷。”
陳嵐沉默著。
“現在他活著。”沈飛的聲音很低,“二十多年,他活著。他看著我長大,看著我當兵,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甚麼都知道,但就是不出現。”
陳嵐握住他的手。“他會來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一直在看著你。看著你,但不敢靠近。總有一天,他會攢夠勇氣。”
沈飛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方誌遠走之前,在峽谷入口站了很久。他看著那些木屋、菜地、孩子們,像在數人頭。
“園丁也在找你父親。”他說,“而且他比你急。急的人容易犯錯。”
“你希望他犯錯?”
方誌遠點頭。“他犯了錯,我們就有機會。”
他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你父親的事,我會繼續查。有訊息就通知你。”
車開走了。沈飛站在原地,看著揚起的塵土慢慢落下來。那張照片在口袋裡,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晚上,沈飛把照片拿給小雨看。小雨接過,看了很久。
“這是你爸爸?”
“嗯。”
“他長得像你。”
沈飛愣了一下。“像嗎?”
小雨點頭。“眼睛像。眉毛也像。”她把照片遞回去,“他會回來的。”
沈飛看著她。七歲的孩子,說話的語氣像大人。
“你怎麼知道?”
小雨想了想。“因為你在這裡。他肯定會回來的。”
夜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木屋門口。那張照片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上面,父親的臉有些模糊。他看了很久,然後收起來,站起來,走進屋裡。
明天,還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