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立夏。磐石谷的春天還沒走遠,夏天就來了。玉米苗長到了小腿高,豆角秧爬滿了架子,黃瓜結出了第一根小黃瓜,手指那麼粗,上面還帶著刺。劉成蹲在地邊,看著那根小黃瓜,笑了。他很少笑,但看到莊稼長得好,他就笑。
沈飛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苗,想起去年的立夏。那時候張明遠還在,每天早起澆菜,說立夏之後,菜就長得快了。今年他不在了,菜還是長得很快。
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臉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袋還是很深。沈飛走過去。“有訊息了?”
方誌遠點頭。“園丁把你母親關在東海市郊的一個地方,不在島上。守衛很嚴,比小玲那裡嚴得多。”
沈飛的心一沉。“多少人?”
“至少二十個。都是園丁最信任的人。”
“能救嗎?”
方誌遠想了想。“能。但要時間。”
沈飛看著他。“要多久?”
方誌遠搖頭。“不知道。我們在想辦法。”
沈飛沒有說話。他在等,母親也在等。她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白鴿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園丁為甚麼要抓她?”
方誌遠看著她。“不知道。但肯定有原因。”
“甚麼原因?”
方誌遠搖頭。“還在查。”
錢記者來了。他這次帶了一個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姓孫,說是做紀錄片導演的。他想拍沈飛的故事。沈飛看著他,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很亮,很正。
“為甚麼要拍我?”
孫導演想了想。“因為你的故事,能讓外面的人看到鑰匙的真實生活。”
沈飛沉默了幾秒。“拍了有用嗎?”
孫導演點頭。“有用。林濤的書就有用。錢記者的照片就有用。紀錄片也有用。”
沈飛看著他。“那拍吧。”
孫導演在磐石谷住了下來。他每天扛著相機,跟著沈飛,拍他幹活,拍他說話,拍他發呆。沈飛不太習慣,但沒有拒絕。
小雨很好奇,總跟在孫導演後面,看他拍東西。“叔叔,這個機器能把人裝進去嗎?”
孫導演笑了。“能。能把你也裝進去。”
小雨對著鏡頭,笑了。孫導演按下快門,把她笑的樣子拍了下來。
小曼也跑過來,兩個人擠在鏡頭前,搶著要看。孫導演把拍好的畫面放給她們看,兩個人看得入迷。
“這是我們嗎?”小曼問。
孫導演點頭。“是你們。”
“怎麼在裡面?”
“因為相機把你們的樣子記下來了。”
小曼想了想。“那能把媽媽也記下來嗎?”
孫導演愣了一下。“你媽媽在哪?”
小曼低下頭。“不在了。”
孫導演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相機對準她。“你說吧。你媽媽會聽到的。”
小曼看著鏡頭,很久。“媽媽,我在這裡很好。有飯吃,有地方住,有小雨陪我。你不用擔心。”
她的眼淚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
方誌遠走的那天,對沈飛說了一句話。“園丁最近在等人。”
沈飛看著他。“等誰?”
方誌遠搖頭。“不知道。但那個人很重要,園丁等了很久。”
沈飛沉默了幾秒。“能查到嗎?”
方誌遠想了想。“能。但要時間。”
他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暮色裡。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正在遠去,很亮。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孫導演把白天拍的畫面放給大家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小曼看到自己在鏡頭裡說話,低下頭,沒有說話。
小雨握住她的手。“你媽媽會聽到的。”
小曼點頭。“會的。”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那些畫面,眼眶紅了。“要是張明遠還在,也能拍進去。”
沒有人說話。風從峽谷外面吹進來,帶著夏天的氣息。
深夜,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天晴了,星星很多。那種感知中,八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我媽。她一個人,被關著。不知道吃沒吃飯,睡沒睡覺。”
陳嵐沉默了幾秒。“她會撐住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她在等你。”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夏天了,水聲更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