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穀雨。磐石谷下了今年春天的第一場大雨。雨從清晨開始下,一開始稀稀拉拉,後來越來越密,到中午的時候,整個峽谷都被雨幕籠罩了。沈飛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玉米苗,心裡有些發緊。劉成蹲在地邊,用塑膠布給剛出土的苗搭棚子,渾身溼透了,但動作很快。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塑膠布,跑到劉成身邊,幫他一起搭。兩個人蹲在雨裡,渾身溼透,但誰也沒停下來。
“小雨,你回去,別淋感冒了。”劉成喊。
她搖頭。“不回去。苗淋壞了,就沒收成了。”
沈飛看著她的背影,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穩。她越來越像周芳了,不是長相,是那股倔勁。
陳嵐從訓練場跑回來,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她跑到屋簷下,甩了甩頭髮,水珠濺了沈飛一臉。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她說。
沈飛點頭。“今年的雨來得早。”
“方誌遠有訊息嗎?”
“沒有。三天沒聯絡了。”
陳嵐沉默了幾秒。“會不會出事了?”
沈飛想了想。“不會。他說過,不聯絡就是沒事。”
方誌遠是第五天來的。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山谷裡到處是溼漉漉的水汽。他站在峽谷入口,臉色很差,眼袋很深,像幾天沒睡。
沈飛走過去。“出事了?”
方誌遠點頭。“園丁在找的那個人,找到了。”
沈飛的心一跳。“誰?”
方誌遠看著他。“你母親。”
沈飛愣住了。母親?他母親已經死了二十多年,園丁找她幹甚麼?
“她還活著。”方誌遠說。
沈飛的大腦一片空白。“不可能。我親眼看著她下葬的。”
方誌遠從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坐在一間簡陋的房間裡,手裡拿著一本書。沈飛盯著那張臉,手開始發抖。是母親。老了,瘦了,但那雙眼睛,他不會認錯。
“在哪找到的?”
“西南山區,一個小村子。園丁的人先找到的,我們的人晚了一步。”
“被園丁帶走了?”
方誌遠點頭。“三天前。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沈飛握著那張照片,手在抖。母親活著。二十多年,她一直活著。她不是被清除了記憶嗎?她不是應該甚麼都不記得嗎?
白鴿從屋裡出來,看到沈飛的臉色,走過來。“怎麼了?”
沈飛把照片遞給她。白鴿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這是……”
“我媽。她還活著。”
白鴿沉默了很久。“你父親說,她被清除了記憶,過普通人的生活。但他沒說她在哪。”
沈飛看著她。“你知道?”
白鴿搖頭。“不知道。你父親沒告訴我。他說,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
方誌遠開口。“園丁也在找她。他找了很多年。我們不知道他為甚麼要找她,但他找到了。”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中,母親的光點太遠了,甚麼都感覺不到。她還活著,被園丁關在某個地方。
“能救嗎?”他問。
方誌遠想了想。“能。但要時間。”
沈飛點頭。“等。”
王芳站在遠處,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小娟從屋裡出來,站在媽媽身邊。
“媽,怎麼了?”
王芳搖頭。“沒事。沈叔叔的媽媽找到了。”
小娟愣了一下。“他不是說媽媽死了嗎?”
王芳沉默了幾秒。“也許他以為死了。也許有人騙他。”
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從下午坐到天黑。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我以為她死了。”沈飛開口,聲音沙啞。“二十多年,我以為她死了。”
陳嵐沉默了幾秒。“她還活著。”
“被園丁抓了。”
“那就救她出來。”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總是這麼說。”
陳嵐笑了。“因為總能救出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方誌遠把沈飛母親的事告訴了大家。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沈飛。“你母親叫甚麼?”
“王秀蘭。”
老吳點頭。“我見過她。很久以前,在部隊。你父親帶她來過。她話不多,但很溫柔。”
沈飛沒有說話。
白鴿開口。“她不是鑰匙。她是普通人。你父親娶她,是因為愛她。不是為了鑰匙,不是為了蜂王。”
沈飛看著她。“你知道?”
白鴿點頭。“知道。你父親跟我說過。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母親。”
沈飛沉默了很久。“他為甚麼讓她被清除記憶?”
白鴿想了想。“因為保護她。只有讓她忘了,她才能活著。”
方誌遠吃完飯就走了。他走之前,對沈飛說了一句話。“園丁要你母親,一定有用處。我們要在他用之前,把人救出來。”
沈飛點頭。“知道。”
深夜,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天晴了,星星很多。那種感知中,八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我媽。她一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被關著。”
陳嵐沉默了幾秒。“她會出來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你是她兒子。”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