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清明。磐石谷的春天已經很深了。菜地裡的玉米苗長出了一指高,豆角秧爬上了架子,黃瓜開出了第一朵黃花。劉成每天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看,像看自己的孩子。
沈飛站在菜地邊上,看著那些嫩綠的苗,想起去年的清明。那時候他們還在山谷,張明遠還活著,帶著大家去給周芳上墳。今年他不在了,但墳還在。
小雨蹲在地裡拔草,動作很快,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痂。沈飛蹲下來幫她。
“小雨,今天清明。”
她抬起頭。“嗯。”
“想去看看你媽媽嗎?”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沈飛帶她走到峽谷深處,那塊沒有字的石碑前。小雨蹲下來,把手裡的一把野花放在碑前。花是她早上在路邊採的,黃的、白的、紫的,紮成一束。
“媽媽,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墳頭的青草輕輕搖晃。她蹲在那裡,看著那束花,很久沒有說話。沈飛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
“叔叔,媽媽能聽到嗎?”
沈飛想了想。“能。”
她點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吧,還要拔草。”
她轉身往回走。沈飛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小小的背影。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穩。
方誌遠來了。他帶來一個訊息——國際法庭的調查組已經上島了,正在取證。園丁很配合,讓看了很多地方,但關鍵的地方還是鎖著門。
“他能撐多久?”沈飛問。
方誌遠想了想。“撐不了多久。國際壓力越來越大,當地政府也扛不住了。”
“然後呢?”
“然後釋放所有未成年鑰匙。小娟、小玲,還有其他人。”
沈飛看著他。“成年鑰匙呢?”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也會放。但要時間。”
沈飛點頭。“等。”
白鴿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園丁不會輕易認輸。”
方誌遠看著她。“他已經在輸了。”
白鴿搖頭。“他沒有。他只是換了種方式。以前他硬來,現在他軟來。讓國際社會以為他在配合,等風頭過了,他還會繼續。”
方誌遠沉默了很久。“那我們怎麼辦?”
白鴿看著他。“繼續走。走到底。”
趙律師在整理材料。他已經收集了上百份證詞,厚厚一摞,裝訂成冊。他說這些是要交給國際法庭的證據。
“有用嗎?”沈飛問。
趙律師想了想。“有用。但要時間。”
沈飛點頭。“等。”
錢記者又來了。他這次帶了一個大箱子,裡面是洗好的照片。他一張一張攤開,給沈飛看。菜地,木屋,孩子們的笑臉。小雨在拔草,小曼在追蝴蝶,老吳拄著柺杖走路,白鴿坐在門口看書。小玲在寫字,小娟在跳繩。
“這些照片,我會拿到國外去展覽。”他說。
沈飛看著他。“有人看嗎?”
錢記者笑了。“會有的。”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白鴿煮了一鍋青團,用艾草做的,綠油油的,很香。小雨端著第一碗,走到張明遠的墳前,放在雪地裡。雪已經化了,墳頭的青草長得很高。
“張爺爺,清明吃青團。”
風吹過來,青草的葉子輕輕搖晃。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跑回去,端起自己的那碗。
老吳坐在最前面,吃著青團,眼淚流下來了。“老東西,你最愛吃青團。”
沒有人說話。只有柴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方誌遠吃完飯就走了。他走之前,對沈飛說了一句話。“園丁最近在找一個人。”
沈飛看著他。“誰?”
方誌遠搖頭。“不知道。但那個人很重要,園丁找了很久。”
沈飛沉默了幾秒。“能找到嗎?”
方誌遠想了想。“能。但要時間。”
他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裡。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正在遠去,很亮。
深夜,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天晴了,星星很多,一顆一顆,灑滿了整片天空。那種感知中,八十多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園丁。他在找誰?”
陳嵐沉默了幾秒。“不管找誰,我們都要比他先找到。”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我們是鑰匙。”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