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驚蟄。磐石谷的雪已經化得乾乾淨淨。菜地裡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是去年的菠菜自己長出來的。劉成帶著人在翻地,一鍬一鍬,把凍了一冬天的土翻過來,曬春天的太陽。孩子們在空地上瘋跑,脫了棉襖,臉紅撲撲的,像剛睡醒的小獸。
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等著方誌遠。今天,他們要去救小玲。方誌遠說園丁離開了東海市,去一個地方,三天後才回來。這是唯一的機會。王芳站在他旁邊,從昨晚就沒睡。她穿著一件乾淨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要去接女兒回家。小娟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林琳也來了,站在王芳另一邊。三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家三代。
“媽,小玲會出來的。”小娟說。王芳點頭,沒有說話。
車是在上午七點到的。方誌遠一個人,開著一輛深灰色的越野車。他下車,看著沈飛。“準備好了?”
沈飛點頭。陳嵐從訓練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我也去。”
方誌遠看著她。“人多了容易暴露。”
“她一個人,我不放心。”陳嵐看著他。方誌遠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上車。”
沈飛轉頭看著王芳。“等我回來。”王芳點頭,眼淚流下來。
車開了。沈飛坐在副駕駛,陳嵐坐在後排。方誌遠開車,很穩,很快。山路顛簸,車裡很安靜。
“園丁去哪了?”沈飛問。
方誌遠看著前方。“不知道。但有人跟著。他走遠了,我們才能動手。”
“小玲關在哪?”
“東海市北郊,一個廢棄的工廠。園丁把她單獨關在那裡,只有一個守衛。”
沈飛沉默了幾秒。“一個守衛?”
方誌遠點頭。“一個。但那個人不簡單。他是園丁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幾年。”
“叫甚麼?”
方誌遠想了想。“老周。沒人知道他的全名。”
車開了三個小時,進入東海市地界。方誌遠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路邊,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包。裡面是兩把手槍,幾個彈匣,還有兩把匕首。
“能用嗎?”他問。
沈飛拿起一把槍,檢查了一下。“能用。”
方誌遠看著他。“只打麻醉彈。園丁要活的。”
沈飛點頭。“知道。”
三個人穿過一片廢墟,來到工廠外圍。工廠很大,鏽跡斑斑的廠房,雜草叢生的空地。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全力擴散。裡面只有兩個光點。一個很弱,很亂,像風中殘燭——是小玲。另一個很穩,很冷,像一塊冰——是那個守衛,老周。
“只有一個。”他低聲說。
方誌遠點頭。“我說了,只有一個。”
“怎麼進去?”
方誌遠指了指側面。“那裡有個破洞,鑽進去,穿過兩道門,就到了。”
三個人從破洞鑽進去。裡面很黑,很暗,空氣中有一股黴味。沈飛走在最前面,那種感知引導著他。第一個門,虛掩著。推開,裡面是一條走廊。第二個門,鎖著。方誌遠從包裡拿出開鎖工具,幾秒鐘就開啟了。
門後是一個大房間。角落裡,一個小女孩蜷縮在地上,手腳被綁,眼睛閉著。一個男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老周。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他看著沈飛,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沈飛站在門口,看著他。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很穩,沒有波動。他不怕。
“園丁讓你看著她?”
老周點頭。“你是沈飛?”
沈飛點頭。
老周放下書,站起來。“園丁說,你會來。他讓我等你。”
沈飛的心一沉。“等你”是甚麼意思?
老周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扔給沈飛。是一個小小的儲存卡。“他要我給你的。”
沈飛接過儲存卡。“裡面是甚麼?”
老周搖頭。“不知道。他只讓我轉交。”
方誌遠走上前,槍口對準老周。“小玲呢?”
老周指了指角落。陳嵐衝過去,割開繩子,抱起小玲。小女孩睜開眼睛,看著陳嵐,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沒事了。”陳嵐說,“阿姨帶你回家。”
小玲的眼淚流下來,但沒有哭出聲。
方誌遠看著老周。“你不攔我們?”
老周搖頭。“不攔。”
“為甚麼?”
老周沉默了幾秒。“因為我也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他轉身,從另一個門走了。沈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正在遠去,很弱,但很穩。
陳嵐抱著小玲,從破洞鑽出去。沈飛跟在她後面,方誌遠斷後。三個人穿過廢墟,回到車上。車開了,小玲靠在陳嵐懷裡,閉著眼睛,很虛弱,但呼吸平穩。
方誌遠開著車,看著前方。“園丁在玩甚麼?”
沈飛握著那個儲存卡。“不知道。回去再看。”
車開了三個小時,回到磐石谷。王芳站在峽谷入口,看著車停下來。陳嵐抱著小玲下車,王芳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小玲!小玲!”她喊著,爬過去,抱住女兒。小玲睜開眼睛,看著媽媽,嘴唇動了動。
“媽……”聲音很小,像蚊子叫。王芳的眼淚湧出來,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小娟站在旁邊,也哭了。林琳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白鴿從屋裡出來,走過來,蹲下。“進屋吧。外面冷。”
王芳抱著小玲站起來,跟著白鴿往裡走。小玲靠在她肩上,閉著眼睛,像一隻受傷的小鳥。
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小玲的光點很弱,但很亮。不是突然變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出來了。”
沈飛點頭。“出來了。”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小玲坐在媽媽懷裡,手裡捧著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她太瘦了,瘦得皮包骨頭。孟醫生說,她被關了半年,營養不良,身上有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她會好的。”孟醫生說,“需要時間。”
王芳點頭。“有時間。我們有的是時間。”
老吳坐在輪椅上,看著小玲,眼眶紅了。“又一個。園丁欠了多少債。”
白鴿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手裡拿著那本《論語》,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
方誌遠吃完飯就走了。他走之前,對沈飛說了一句話。“園丁不會善罷甘休。他放了小玲,一定有別的原因。”
沈飛點頭。“我知道。”
方誌遠看著他。“那個儲存卡里是甚麼?”
沈飛搖頭。“還沒看。”
“看了告訴我。”
他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裡。那種感知中,他的光點正在遠去,很亮。
深夜,沈飛一個人坐在通訊室裡,把儲存卡插進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份檔案,是園丁手寫的一封信,掃描成了圖片。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沈飛,小玲還給你了。不是因為我怕你,是因為她太小了,不該關這麼久。我關她,是為了引你來。你來了,但我沒有抓你。因為我想讓你看到,我不是惡魔。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鑰匙。只是我們走的路不同。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沈飛盯著螢幕,很久。
陳嵐推門進來,站在他身後。“他寫了甚麼?”
沈飛把螢幕轉過去。陳嵐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為自己開脫。”
沈飛點頭。“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不肯認。”
“那怎麼辦?”
沈飛想了想。“繼續走我們的路。他走他的。”
窗外,天開始亮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春天來了,驚蟄過了,蟲子醒了,草綠了,花開了。他們還在,活著,像普通人一樣。